6/10/2026, 從外到內, 一步步聽高第訴說

參加100週年盛典名單: 教宗良十四世, 西班牙國王, 王后, 首相, 教廷神職人員及觀禮貴賓。堂內容納4000人, 堂外4000人。
這位安東尼高第Antoni Gaudí,幾乎憑一己之力,把整座巴塞隆納美化、幻化、神化,也「獨一化」。
他那些彎彎曲曲、有如植物生長般的建築線條,後來被稱為「巴塞隆納現代風格」。沒有分號,也沒有支流。別說全世界學不來,連隔壁城市都難以模仿。
如果馬德里Madrid像揮舞權力棒的戰士,格拉那達Granada是宮廷深處帶著阿拉伯情調的歡樂,那麼巴塞隆納,就是一位低頭沉思、孤芳自賞. 卻又魅力四射的大文青。
而高第用畢生心力規劃的Sagrada Família,直到今天,已建了144年, 仍不知道真正的完工日。也許,它根本不必完工。
高第1926年去世後,後世建築師仍依照他的草圖與理念,持續建造這座教堂。有人延續、有人補充,有人甚至加入自己的想像力,繼續裝飾它、壯大它。
於是它既屬於高第,也逐漸屬於整個時代。如今聖家堂其實早已部分開放使用,彌撒照常舉行,世界各地的觀光客與捐款仍源源不絕而來。
既然人才不缺、金錢不缺、信仰不缺,那麼,為何一定要完工呢?
也許,正因這是一項近乎「非人間」的計劃,為何不為它發明一個新時態—永遠進行式?
(註: 在相關影視報導中, 已在此工作30年的總工程師被問道「何時可完工時?」 他一直搖頭:我不知道。)
[初見有如黑筍]

第一次見到聖家堂,是在奎爾公園Park Güell的高地上。
面向海洋,整座城市緩緩展開,而左前方霧氣之中,忽然拔起幾根叢生的大黑筍。
「什麼?聖家堂是黑色的?」我暗叫一聲。
後來隨著角度與天光變化,那幾根「黑筍」又轉為灰色。回到城中, 當我真正站在它面前時,它其實是灰中帶黃的石色,很質樸,甚至可以說,顏色並不漂亮。
對此我有點訝異,甚至微微失望, 但很快又接受了。我想起巴賽隆納主教堂,以及從旅館遠望可見的許多大型建築,也大多偏灰。或許,這和加泰隆尼亞本地石材有關。
正如其名,聖家堂的主題,是「聖家」——耶穌一家人的故事與榮耀。
最初設計其實只是當時流行的新哥德式教堂:長方形平面、雙尖塔。但圖紙一交到高第手中,一切徹底改觀: 來個森林般的教堂吧, 來18座高低錯落的鐘塔吧, 讓石頭像植物一樣生長吧。
當時高第才30出頭,剛在業界嶄露頭角,卻提出如此大膽前衛的藍圖,而主事者竟也全力支持。這真是一位前衛藝術家的幸福。這也證明了巴塞隆納這座城市,長久以來一直有「超前世界一步」的野心。
【再看:震驚與困惑】
因為高第幾乎不用直線,所以聖家堂沒有傳統教堂那種清楚俐落的四邊形輪廓。它主要由三大立面構成,而整體更像一座自然生成的巨大岩洞、森林或珊瑚礁。
我繞著它走,看它內內外外。方才恍然大悟。

教堂內外, 除了十字架, 沒有真正的直線, 所以它不是四邊形, 是三邊形, 沒有90度直角。(網路照片)
高第原文: 直線屬於人類, 曲線屬於上帝。
我必須誠實說:第一次看聖家堂,我非常震驚,也非常困惑。怎麼會有這樣的教堂?
它很雄偉,很高,但是, 美嗎?
傳統歐洲教堂的審美經驗,在這裡忽然失效。你面對的是宗教建築元素的新發展、新組合。數不清的新線條、新造型、新象徵意義,同時向你撲來。你有點承受不住。一切明明應該非常嚴謹,卻又看起來那麼「興之所至」。
你要相信誰?
我走出教堂,又繞了幾圈, 仍不能完全確定那種視覺衝擊,到底是「美」,還是純粹的「驚訝」。但我深深感受到:聖家堂所代表的,是一種思考之美、想像之純,以及近乎宗教性的莊嚴。
高第最大的翻轉,是把基督教義的敘事,從室內移到室外。傳統教堂的重要故事,多在彩繪玻璃與室內壁畫中展開;但聖家堂卻利用外部三大立面,向世人直接描繪耶穌的一生。
而內部,反而相對空靈。像一座石造森林。高第把他的天才,幾乎全灌注在空間、光線與結構本身。
下面是三立面的內容:
1. 「誕生立面」(Nativity Façade)
東側描述耶穌誕生,遊客由此進。這也是高第生前唯一真正完成並親自監工的部分。
四座高聳鐘塔象徵四位使徒。整面牆像從大地裡長出來似的。遠看時,牆面甚至像有人用手捏濕泥巴,留下無數窟窿、皺摺與植物紋路, 甚至可說, 很擠、很亂。但細看後產生奇妙感覺:
物體由直線構成, 有時意謂阻擋, 而無直線就無阻擋, 這種絲絲團團的混亂竟顯得柔和而有生命力。
高第人物雕塑也不像傳統教堂那般威嚴遙遠。人物線條柔軟、親近。周圍又大量加入花草、樹葉、鳥獸等自然元素,因此產生一種「亂而不壓迫」的感覺。老實說,每次看到傳統教堂密密麻麻的聖經人物,我常感到壓迫。但在這裡,我反而舒坦下來。
不知道高第若聽到此言,是否也會同意?
2. 「受難立面」(Passion Façade)
passion意為「殉難的熱情」, 西側「受難立面」,則完全像另一座世界: 冷酷、尖銳、像刀鋒。
它不再有誕生立面的溫暖血肉。人物變成多角形、骨架般的存在。彷彿痛苦已抽乾了人性。
高第自己曾說:「我希望它讓人感到恐懼。」

高第原文:
有人會覺得此面太誇大, 但我想引發恐懼, 所以我用極多的明暗對比, 空間的退和進, 以達到很悲暗的效果。我甚至不惜犧牲此建築, 打破拱形, 切斷立柱, 以讓人感到犧牲的血光。
這一面描述的,是耶穌被捕、受刑、死亡與復活。而最上方,則是升天後的基督。
3. 「榮耀立面」(Glory Façade)
這一面尚未完工, 也是最大最堂皇的立面, 主題為「耶穌天國榮耀」, 從主題就可想像其繁浩, 除了層層高低尖塔, 再加上禮拜堂, 前廊, 過廊等, 施工將非常繁複。
2002年開工, 原訂2026年高第去世100週年全部完工, 可惜因疫情中斷。工程分為建築本體和裝飾, 一般估計目前完成度約是30%-40%。
最後完工者將是尖塔中的第18座, 位居正中的耶穌塔, 高173公尺, 成為全世界最高教堂。6月10的儀式上, 教宗就將見証耶穌塔之設置啟動。
從現場機械環繞的情況來看, 鐘塔都是一段一段接上去的, 塔之上再置放各種各樣的漂亮彩色工藝成品, 我不知高第的原始設計是否包括這些細節, 如果沒有, 應是他的接班人, 以高第的理念或其他作品得到靈感而自行研發。

很有童趣吧!聖家堂頂上有很多這類水果裝飾。
[室內森林]
整個世界, 除了高第, 都相信森林就是森林, 石柱就是石柱, 沒有必要將兩者合而為一, 但高第就有這個想法, 以及辧法。
聖家堂內部, 除了中間有祈禱壇外, 空蕩蕩的, 只見一條條大白柱彎彎地往上延伸, 還做出樹結, 這就是著名的石柱森林。
高第從小熱愛田園, 習慣大自然的柔和彎曲線條。想想, 他不無道理, 世界上的樹多是彎的啊!

石樹一如真樹, 有樹結,在頂上分岔, 屋頂蓋滿了許多「剪紙」狀物, 怎麼回事?
有圓形, 三角形, 花瓣形, 還有其他無以名之的形狀, 邊緣像是用剪刀剪出來的參參差差, 這些都是「樹蔭」, 沒錯啊, 很多樹葉都是鋸齒狀。
這些不是裝飾藝術, 高第為此做了無盡的力學及結構上的研究, , 在其童趣的外表下, 有極其深密的學問。在教堂旁側的博物館內, 有許多高第神奇造型的演變及解釋, 很值得一探。
(註: 在影視報導中, 有位工程師示範一根柱子的演變: 底部是四方形, 中間陸續變成八邊形, 六邊形, 到頂點成為圓形)
如今內部已完工並在使用, 教宗於2010年在此舉行盛大儀式, 賜它為basilica, basilica 這個定位有別於church, cathedral, 是指有特殊價值的教堂, 如羅馬的聖彼得主教堂就是basilica。
教堂中間是主壇, 吊著十字架耶穌受難像, 它的對面另有一個現代風格的耶穌像俯視會眾, 那將是完工後的正式入口。

耶穌、十字架及祭壇, 簡潔而美麗。
此世界級工程不動用政府或教會的錢, 20%為私人捐贈, 80%來自門票及觀光收益, 2025年我來此一遊, 很高興對此曠世巨作也有所貢獻。
永念高第 (1852-1926)
高第是一位和Pablo Picasso幾乎同期、卻完全不同類型的藝術家。畢卡索屬於世界, 穿梭巴黎、酒館、沙龍與名流之間,哪裡熱鬧便往哪裡去;而高第卻對世俗冷淡,愈到晚年,愈像個離群索居的修士。他最後甚至住進聖家堂, 每天與石塊、圖紙、工匠和上帝為伍。
高第一生未婚。父母與兄弟姐妹多早於他離世,晚年幾乎沒有真正的家庭生活。宗教, 填滿了他的精神世界。藝術,則成為他的幸福來源,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人生使命。
就像終生未婚的米蓋蘭基羅晚年將生命燃燒於聖彼得大教堂穹頂,高第也把自己的天才,幾乎全部獻給了宗教建築。
他中學畢業時,校長曾留下著名的評語:「不知道我們今天頒發的畢業證書是給一位瘋子,還是一位天才。」高第的一生,也確實始終介於「瘋」與「神」之間。
他出生於加泰隆尼亞地區,靠近Reus一帶。父親是銅器與金屬工藝匠人,年幼的高第常在工坊裡幫忙,因此從小便對立體造型、曲線與空間極為敏感。
他後來回憶:自己身體不好,孩提時代無法像其他孩子那樣長時間奔跑玩耍,於是常獨自觀察植物、石頭、蝸牛殼、樹枝與光影。大自然,成了他的學校。
如果一個孩子腦海裡裝滿的是花草、波浪、骨骼與蜂巢,那麼他長大後,大概真的很難再滿足於冷冰冰的幾何直線。
畢業後,高第成立建築事務所。最早作品之一,是巴塞隆納街頭的路燈。第一件真正讓人驚艷的重要作品,則是Casa Vicens。雖然它還保有「正常房屋」的四方輪廓,但色彩大膽、裝飾繁複,充滿異國感與幻想氣息。
這位年輕建築師的原創力,立刻令人眼睛一亮。他紅了。金主開始帶著錢袋上門。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他的世界。有人覺得驚才絕艷;也有人認為:「這在開什麼玩笑?」
高第個性極強,也經常需要為自己那些前所未見的設計辯護。其中最重要的支持者,是實業家Eusebi Güell。他因紡織業致富,又娶了富有妻子,成為當地首富之一。
兩人同為虔誠天主教徒,也同樣相信藝術可以提升人的精神世界。於是形成巴塞隆納藝術史上最重要的合作關係之一。
但他們的合作並非次次成功。例如今日聞名世界的奎爾公園,原本其實是一場失敗的房地產開發案。

奎爾公園的公共設施充滿幻想, 以今日房地產案來看, 都很大膽,
它位於巴塞隆納近郊山坡上,原計畫興建高級別墅社區,出售給富人。高第完成了大階梯、市場、廣場、門房與公共設施,但住宅區始終賣不出去, 因為地點太遠,也太前衛。最後,奎爾家族把全部捐給市政府。
誰也沒想到,這場商業失敗,後來竟成為世界級名勝。
生命回歸作品
30多歲時,高第從原設計師手中接下聖家堂工程。而人生最後12年,他幾乎完全奉獻給這座教堂。
他愈來愈少接商業案;衣著愈來愈簡樸;生活也近乎苦修士。衣服老舊、頭髮凌亂,長期住在聖家堂工地的小房間裡。

1915年, 滿臉白鬍的高第向當時的教皇介紹聖家堂 (Wiki照片)
有一天, 同事發現他未出現, 開始四處找人, 幾天後, 在一個窮人醫院的停屍間找到他。
1926年6月7日,高第像往常一樣步行前往教堂, 途中被電車撞倒。因他衣著寒酸,無人認出這竟是巴塞隆納最偉大的建築師, 最後他被送往窮人醫院。幾天後,人們才驚覺:垂死病床上的老人,竟是高第。
1926年6月10日,高第去世,享年73歲。當時聖家堂只完成不到四分之一。他的葬禮轟動全城。數萬巴塞隆納市民走上街頭送別。
最後,他被安葬在自己奉獻半生的聖家堂地下室。靈魂上, 高第並沒有真正離開, 他真正住進了自己的作品裡, 至今已守護了1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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