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又好懂的歷史

我們需要哪種版本?

就在國慶日的前一天, 費城的「總統居所」發生一件事: 川普政府終於可以把那礙眼的展覽移除, 換上自己溫暖, 甚至療癒的版本。

總統居所"The President’s House"不是總統宅第, 而是第一、二任總統的行政居所, 房子早已不在, 現場僅保留部分地基與牆基，並設置玻璃展示區與解說看板，成為一處位於街邊, 面積也不大的免費開放的歷史遺址。

華盛頓在此工作及居住七年, 第二任總統約翰亞當斯住了一年就搬至尚未完工的白宮。此地自2010起就展出「奴隸制度的汙事」The Dirty Business of Slavery, 從名稱就可看出對奴隸制度的痛恨, 而又特別強調在此居所內九名黑奴的悲苦生活。而主辧單位的名字也很說明其目的, 稱為"Avenging the Ancestor Coalition"(祖先伸冤聯盟)。

川普二度上台, 下行政命令重新審視聯邦展區內對美國「不敬」的展示, 此展被拆除, 費城市政府提告,. 告贏後恢復展示, 但川普政府再挑戰, 剛好在七月三日做出結論, 判決沒有說原展覽的對與錯, 而是指出, 受聯邦管轄的展覽區, 聯邦有權做展覽內容的選擇。目前, 費城已再上訴。

如今已有三版本: 在訴訟一年期間, 網上的展覽內容已換成聯邦政府的溫暖版本, 名為更廣泛的「從奴役到解放」, 細節寫著: Presidents Washington and Adams on Slavery, 說明篇幅很短, 而實地展出仍在代換中, 所以舊展和新展暫時並存。

兩方都以歷史做為依歸, 但重點及語調完全不同, 也就是說, 雙方都找對自己有利的重點, 大做文章。兩種版本, 一方強化, 一方淡化。

而民眾該怎麼選擇? 或不做選擇, 什麼意見都聽, 放在心裡慢慢咀嚼?

華盛頓倒底做了什麼?

這個爭議倒不是在華盛頓蓄奴這件事。

從時代背景來看, 從英國人移入開始, 奴隸制度跟著來, 到了十八世紀初，非洲裔人口的身分更逐漸被法律固定為世襲奴隸。250多年前的維吉尼亞早已十分富庶，擁有大莊園的富裕家庭使用奴隸已有百年以上歷史。

經營大莊園需要龐大的勞力，奴隸制度早已成為當地經濟的重要支柱。華盛頓與妻子瑪莎共同管理著一座約八千英畝的大莊園，除了農作，還經營磨坊、漁業、畜牧等事業，規模宛如一座小型企業。

無可否認，在近五十年的成年歲月裡，除了前後約13年的軍旅生涯，以及8年的總統任期外，華盛頓大部分時間都投入莊園經營，不斷擴充土地、改良農業、發展各項事業，並累積了可觀的財富。他不僅是一位軍人和政治家，也是一位極為成功的莊園經營者。

因此，若期待他在那個時代放棄奴隸制度，等於要求他放棄自己一生所建立的經濟基礎, 這個我們設身處地想一想, 也幾乎不可能。改變一個早已與個人財富、社會地位和地方經濟緊密相連的制度，遠比今天想像的更加困難。.

我們是否能要求華盛頓，在250多年前，就擁有21世紀的人權觀念，拒絕使用奴隸？

這會不會有如今天去譴責一百多年前普遍存在的納妾制度，指責當時的人沒有男女平權觀念，話是說得通, 但未必有實質意義。

所以美國國父蓄奴這件事, 雖然會如影隨行跟著他的豐功偉蹟, 但如今已是大家早已認知, 不再那麼敏感的問題。上述的展覽爭議, 其實是談另一件事。

獨立宣言不是早就明言: 人人生而平等, 為何他對黑奴視若無睹? 甚至, 他帶頭違法。

法律先行

其實, 開國諸賢並不是沒注意這個問題, 僅在獨立戰爭結束四年後, 賓夕法尼亞州早在1780年便通過《逐步廢除奴隸法, Gradual Abolition Act》，成為美國第一個採取立法逐步終止奴隸制度的州。獨立宣言在費城簽訂, 費城在賓州, 所以這「革命聖州」帶頭做這件事, 具有重大意義。

此法規定: 如果外州奴隸在賓州連續居住超過六個月，便可以主張獲得自由。

華盛頓怎麼做呢? 每逢期限將近，便把他們送回維吉尼亞，過一段時間再帶回賓州費城，讓六個月期限重新起算。這個取巧方法當時或許很平常, 但以總統高度, 後世以此提出批評, 也有道理。

這情況有點像台灣的印尼僱工, 沒有照規定通報僱用關係結束者太多了, 做黑工, 用黑工者也見怪不怪, 社會也不苛責, 但如果內政部長也這麼做, 就極為不妥。

批評者以此事大書特書, 突顯華盛頓缺乏人道精神, 當時甚至追查逃走奴隸的下落, 而溫暖版本要怎麼反駁呢?

另畫重點

然後，我看到1984年播出的《George Washington》迷你影集，有一幕令人印象深刻：奴隸總管準備轉售一批奴隸，華盛頓氣沖沖地跑出來怒吼：「即使農莊經營不下去，我也絕不拆散家庭！」

歷史上未必真有這一幕，但華盛頓在書信中，確實曾表示不願拆散奴隸家庭，希望買賣時盡量讓夫妻、親子不要分離。然而，這樣的考量，終究沒有改變他身為奴隸主的身分及作為。影集安排這一段，顯然是希望呈現他較具同情心的一面。

晚年的華盛頓，對奴隸制度已流露出明顯的不安。他在遺囑中決定，待妻子去世後，釋放自己依法擁有的奴隸；後來妻子瑪莎提前讓他們獲得自由。這使他成為少數在遺囑中安排全面解放自己奴隸的建國元勳。

川普要取代舊展覽的新展覽內容, 也著重這一塊, 表現他心中對奴隸的同情, 如他曾替家中黑奴買戲票等, 或他對整個奴隸制度的不安。

新展覽的最後一句為: 雖然他將國家團結置於取消奴隸制之上, 但他希望漸進的修法, 終將終止奴隸制。

可說一切雲淡風清。

後代必須責備他為何未在生前做出正確的榜樣嗎?

我個人認為, 在那時代背景下, 才完成獨立大業, 要他們同時思考奴隸制度之良惡, 甚至起而行, 不僅對他, 對其他建國先賢都是後人的一廂情願。他們深深活在那個制度中, 自己都無法脫離, 遑論改革社會。

在國內分裂對抗自己人, 梘比之下, 獨立戰爭團結對外恐怕相對容易。看看五十多年後的林肯, 為廢除奴隸制度所經歷的內戰與犧牲，最後被同情南軍者槍殺。而把阿拉斯加賣給美國的帝俄亞歷山大二世, 在國內推行現代改革, 包括解放農奴, 也被反對者槍殺。

歷史似乎証實, 改革根深柢固的社會制度或偏見, 激進者必然會引起同樣激烈的反抗, 只能漸進。所幸, 美國已被喚醒, 也不斷再漸進, 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持續在跨步。

正視偉人不完美

2020年「Black Lives Matter（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席捲全美後，許多人開始重新檢視歷史人物。有人甚至對「Washington」這個名字產生反感。譬如舊金山學區曾提議將轄下的華盛頓小學改名，最後未獲通過，反而引發爭議，部分學區委員被罷免。其他地方也曾出現華盛頓雕像遭破壞或移除的事件。

現代的人權價值，不允許我們因為華盛頓是建國偉人，就完全不提這些種族之事。歷史事實必須被呈現. 至少在道德與教育層面，都應接受討論與反思。

其實，美國社會早已開始這樣做。真正有爭議的，其實是做到什麼程度，才能既反映今天的價值，又不致於否定歷史人物對國家的貢獻。

尺度如何拿捏，難有標準答案, 總是會在某些時刻, 某件事件上冒出來, 有人舒奮, 有人痛駡。美國就在這位立國將軍身上, 找尋各種可能性, 突顯進步派和保守派的價值觀。

所以就變成: 有一方人遍找珠絲馬跡, 來証明國父的持奴汙點, 但同時有另一批人, 無法否認事實, 就遍找珠絲馬跡, 來淡化這個歷史事實, 轉而談其他。

這些事情, 在可預見的未來, 還會繼續。

「繼續」的好處是, 有一天大家聽多了, 看多了, 反而心平氣和, 兩種看法都可接受。

這裡提供一個1800年的數字:

總人口: 5,308.483, 自由黑人:108,500 (佔總人口2.04%), 奴役黑人:893.602 (佔總人口16.83%).

他值得尊敬之處

我們就一步步來拆解他吧！先談談人們認為他偉大的地方 —他的苦戰。

歷史沒有美化他戰功彪炳, 剛好相反, 他吃敗仗, 也不以投降為恥, 他小贏幾回, 大輸數次, 最後其實是法兵支援, 才有最後的勝仗「約克之役」 。

特倫頓（Trenton）突擊

特倫頓在德拉瓦河邊, 是英軍軍營, 離革命軍駐紮地8英哩, 就在這時，華盛頓做出了他一生中最著名的軍事決定。

1776年聖誕夜, 在黑夜寒風中, 他帶領隊伍徒步至河邊, 約2500人。德拉瓦河上滿是浮冰, 他們渡河, 一大早到達對岸, 一小時後就制服了駐守的德籍傭兵部隊。對方死亡百人, 被俘千人, 而華盛頓只損失六人。

但是在此之前, 近乎二萬人的部隊只餘2000多人, 沒有這一突擊, 獨立事業就結束了， 他跴至在突襲之前, 寫下三個字: Victory or death.

殘兵復活

特倫頓戰役後, 他有其他斬獲, 最受稱道的是他在普林斯頓戰役時, 不只是指揮官, 而是騎馬上前線, 在槍林彈雨中作戰, 鼓舞士氣。接著他又攻擊英軍補給線。

但幾個月後, 他接連失利, 人們再度懷疑他的能力, 戰爭最艱苦的時刻出現在1777至1778年的冬天。

華盛頓率軍駐紮在賓夕法尼亞州的 Valley Forge。當時缺糧、缺衣、缺鞋，寒冬中有數千名士兵病死或凍傷, 軍隊面臨瓦解, 連軍官都紛紛回鄉, 然而華盛崸堅守崗位, 親力親為, 為軍隊解決一個又一個困難。

春天來到, 軍隊還活著, 這時一位救星來到。這位德國軍官花了幾個月時間, 把雜牌軍訓練成一支正規軍。

華盛頓的隊伍再度復活, 此時他已充份明白他的職責—不是時時要進攻, 撤退不可恥,重要的是—活著 。他開始有道德號召力, 軍隊不時有新血加入。

此後至1781年, 革命軍均處於劣勢, 華盛頓自己的軍隊也因無餉, 無援, 發生叛變。尤其在13州南區, 英軍數度大勝。

1981年, Yorktown之役, 華盛頓率領美軍, 和法軍並肩陸地作戰, 同時法國海軍封鎖海面, 使英軍無法增援或後退。自此英軍認輸, 談判兩年, 終於簽下和約, 承認美國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