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宋湯和俄人集郵本

普丁緊接著川普國事訪問北京, 時間實在太近了, 引人議論: 這樣安排, 是否有其象徵意義: 是否中國刻意營造「我和誰談, 何時談, 都由我決定」的國際印象。
或者, 因為川普由三月改到五月, 而普丁行程早就排好了, 所以中國把川普行程放在稍前, 「兩件盛事一起辧」, 比較省錢省事。
還好, 把川普擺在前面, 如果把川普擺在普丁之後, 那「象徵意義」更大了。
寫俄國很困難, 有的人壓根看不得這題目, 有的人直接把該國列為「侵略者」, 任何使俄國看起來「好一點」的嚐試都有立場問題。
我寫此文有意避開這個火藥庫, 專心回憶十年前在聖彼得堡所見及感想。
台灣的反共教育,美國的冷戰國策和輿論,幾乎使我以為,納粹之所以慘敗,全是美國人的功勞,二戰只有一場可歌可泣的戰役,叫做諾曼第。俄國隨時隨地都準備侵略,所以北約是在保護全世界。
我到了一個年紀,想要澄清一些舊印象,十年前我來到聖彼得堡,把自己還原成一張白紙。
在2022俄烏戰爭之前,北歐遊輪會停在聖彼得堡一兩天,我因此拜訪這城市。如今西方遊輪已不去該城, 何時再去就不得而知了。
很可惜, 如果普丁是生意型領袖,我覺得他一定會算一算,我是打仗, 被西方制裁好呢? 還是續收旅客, 坐收觀光財。
他在聖彼得堡出生長大。 他的家人經歷過世界上最慘的圍城之戰(當時稱為列寧格勒)。若這培養出他憂國憂民的性格,塑造了他的世界觀與安全防禦感, 他今天走的路線也不令人意外。
[成長於災難之城]
他的父母那一代,親身經歷近代人類史上最慘烈的城市戰爭—列寧格勒圍城戰。
戰亡、飢餓、寒冬、長達兩年半, 軍民死亡約100萬-150萬, 成為整整一代俄國人的共同記憶。
普丁祖父是列寧和史大林的私廚,他有兩個未及謀面的哥哥,一個死於嬰兒期,一個於圍城期間飢餓而死。他的祖父在對德戰爭中受傷,外祖母在40年代被德國人殺死, 他的舅舅在戰爭中失蹤。
對戰爭, 普丁知之甚詳。
不過, 因體制不同及彼此不信任, 蘇聯和西方在戰後馬上出現裂痕, 誰來主導世界秩序?
於是出現東、西德, 東柏林、西柏林, 以及華沙公約及北約。
一邊是自由民主, 一邊是鐵幕國家,冷戰時代開始, 到1991年蘇聯解體才結束。
像普丁這一代從二戰苦難刻痕和蘇聯崩潰中走出來的人,冷戰雖結束,歷史的不安全感卻從未真正消失。
時至今日,只要普丁認為任何人欺負俄國人,就控訴對方「新納粹」。情報出身,懷疑、戰鬥在他血液中,當他看到北約各國都拿著大炮對俄國,他怎會安心?
「圍」這個字, 會讓他坐立難安吧!
美國人說,我們是好人啊!我們只是防阻你亂來,我們只是防禦, 絶不是威脅你, 你何必緊張成這樣?這種邏輯, 對普丁是說不通的。
另一方面, 普丁不斷重申: 莫斯科從未計劃攻擊鄰國, 這種「恐俄」是恐佈片, 不是事實, 是國際間故意散佈恐懼。
但西方人也聽不進去, 尤其在四年前侵入烏克蘭後。
冷戰結束後,美俄其實曾有過一段短暫蜜月期。
美國記者興奮地湧入莫斯科,採訪那位高喊改革開放的葉爾欽總統 Boris Yeltsin (執政期1991-1999)。
當時許多人樂觀以為:俄國,也許終於要成為西方世界的一部分。
葉爾欽某種程度上,代表的是:「想加入西方的俄國」, 然而這段蜜月並不長。
他親手挑選的繼承人普丁,後來卻逐漸走向另一條路:
一不再信任西方、更強調俄國安全感與勢力範圍的道路。
於是我們來到今天,2026年5月,中俄兩國元首已經不知第幾回見面了; 雙方堅若磐石的友誼也不知強調了多少次。
隨著川普和普丁相繼訪華可看出, 中美之間還在磨合, 中俄之間只差訂下誓約, 在「不信任西方」這一塊, 他們越來越有默契。
[戰鬥型氣派城市]
有的城市, 你會驚呼, 好美! 但聖彼得堡, 你的第一反應是: 好氣派!
望著整齊雄偉建築,比金碧輝煌還要金的堡壘及王宮,洶湧大河和難以橫越的廣場,只能瞠目驚嘆。
市容處處透露這樣的訊息:「我就是大!我就是王!」
現代強大的、革命的、爭議的俄國由此開始。在這裡,你對城市的長、寬、深、齊等觀念要習慣加倍,你對道路,河流對城市的功用,要重新定義。
<建城者彼得一世>
此城本就是戰利品, 和瑞典長達21年的北方大戰(1700-1721)結束後,瑞典軍事強權成雲煙,俄國取而代之,稱霸波羅的海,拿到一塊大河環繞的沼澤地。
彼得大帝(1672-1725 ) 沒有等待,親自設計執政首都,以自己命名,光是這點,就足以稱大帝了。
我們將威脅志得意滿的瑞典
我們將在此建一新城,以解崩近在咫尺的傲慢鄰居
– 19世紀俄詩人普希金-
因為水道與橋梁極多,聖彼得堡有時被稱為「北方威尼斯」。
但它們其實真不像 。
威尼斯,是人類數百年來對海洋的協調與妥協。城市靠無數木樁撐著, 像漂浮水上,水巷狹窄,來往靠船夫搖槳而過,挨家挨戶穿行。
而聖彼得堡,則更像帝國插進北方冰水中的一座灘頭堡。聶瓦河(Neva)寬廣、寒冷、洶湧。這不是小船低語的地方,而是軍艦進出的水域。來往靠艦長, 一段一段征服。
它像運河環繞的阿姆斯特丹嗎?不像,前者有腳踏車、大學生、咖啡館與懶散午後 ,後者巴士進出、堡壘、皇宮坐鎮運河要點及沿岸, 人們為生活奔波。
它像巴黎嗎?更不像,巴黎適合閒步談愛情,聖彼得堡適合行軍談勝負。
再說, 那麼寬的馬路和廣場, 哪有什麼閒情? 只怕自己卡在路中, 到不了對面啊!
1703年5月27日,俄皇在彼得保羅要塞原址打下磚石,城市正式誕生,建城使命,由後續皇帝發揚光大。
所有街廊房宇,花園噴泉甚至王宮欄杆都有設計者的名字,照圖施工,沒有意外的稜角,多餘的巷弄,分叉地或畸零地。老城區是那麼整齊、碩大、像完美的積木,我讚嘆,但我真的不想住在其中。
那是一種制約、捆綁、威脅感、被強迫渺小的不適。
同樣的渺小感, 令我不悅, 但我相信有人被渺小感激勵, 反想追求偉大。
普丁在此唸完大學,修習法律和經濟,德語流利, 大學畢業就參加了KGB (蘇聯核心情報機構)。工作期間他還假扮過一位德語翻譯員。
[現代彼得大帝]
很多觀察家說, ,普丁要恢復帝俄國時代的光榮, 他要做彼得大帝。
在聖彼得堡住了30多年, 彼得大帝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人物, 他會不會受影響? 沒有人能替他回答。
在市中心, 彼得大帝的騎馬銅像立在一整塊基石上, 非常大,稱為「雷石」。此像由彼得大帝的孫媳婦凯撒琳大帝贈送,上題「彼得第一,凱撒琳第二」。這兩位, 是帝俄黃金時代的靈魂人物。
這尊雕像, 他不知經過多少次。
2005年,普丁曾說:「蘇聯解體,是20世紀最大的地緣政治災難之一。」
對許多俄國人而言:國土縮水,經濟崩潰,國際地位暴跌,曾經的華沙國家紛紛離去, 北約靠近邊界。這是一種民族失落。
1999第二次車臣戰爭:他以俄羅斯總理地位, 用強硬手段鎮壓, 絕不讓俄國再分裂。
2008年出兵喬治亞, 因該國想靠近北約,俄國迅速出兵, 普丁以總理身份調度軍事。
這被很多人視為:普丁首次公開阻止前蘇聯地區倒向西方。
2014年吞併克里米亞: 此事最具代表性。蘇聯於1954年把克里米亞送給烏克蘭,該地在俄國歷史與軍事上極重要。
普丁以「保護俄語居民」與歷史理由出兵,並迅速吞併。此時他已是第三度任總統, 掌握實權, 。國內支持度暴漲, 許多俄國民族主義者認為:「終於有人把失去的土地拿回來。」
2022年2月, 入侵烏克蘭,更讓外界普遍認為:普丁已不只是防禦,而是在重新定義俄國勢力範圍。
普丁在開戰前其實反覆警告:烏克蘭不能加入北約。
他認為俄國的安全憂慮,西方多年來始終沒有真正理會。
在他的世界觀裡,俄國不是一個只能接受既成事實、被迫退讓的「二等國家」。
所以, 他要全世界聽見他的聲音, 口語已無用, 那就用最震耳的聲音— 炸彈。
比起蘇聯, 俄國國土是原先的四分之三, 仍是全球最大國家。普丁做了兩任總統, 合併掌權22年, 絶對不願接受俄國的現在和將來, 只是一個普通國家。
他有野心,敢說敢做,聖彼得堡這帝王之都, 確實把靈魂投射在他身上。
Xxx
回到副標題, 羅宋湯和俄國老人的集郵本。
導遊帶我們入一個大餐廳,全部遊客都坐在那裡喝湯: 我看那材料: 牛尾、馬鈴薯、番茄,高麗菜, 煮成一鍋熱騰騰油漬漬的牛肉湯, 這不是羅宋湯嗎?
我這才忽然想起來:羅宋湯,原來就是 Russian soup?
小時候家裡常煮,我從不覺得它「外國」。但我母親何時學會做俄國湯?
原來20世紀初帝俄崩潰後,大批保皇派俄國人流亡中國(當時稱為白俄人), 他們在如上海這樣的大城市討生活,早已把這道菜帶進上海。
台北的老牌明星西餐廳, 正是白俄人和一名台灣人開創的。我每次去台北, 都要去喝那裡的羅宋湯, 他們已將油質降到最低, 仍很可口。
而我母親,年輕時正好在上海住過一段時間。
原來,我家餐桌上的羅宋湯,竟也漂著一點沙皇俄國的餘韻。
十年前, 這個國家還窮,看到排隊的遊客就來兜售家中能賣的東西。
一位老先生給我看他的集郵冊,我看他滿經風霜的臉,殷切的眼光,及集郵冊裡我完全陌生的俄國人、風景及事件, 馬上付20美元。
或許我永遠不會去研究郵票上圖像代表的意義, 但即使我不認同也不習慣他們的國度,我仍誠心希望每個郵票上的人物都曾幸福快樂。
#普丁習近平高峰會
#普丁北京國事訪問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