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6 美鈔上的面孔—
1776年7月4日, 13個殖民州共56名代表, 齊聚賓州費城, 討論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 該把誰的面孔放在美國鈔票上。
開開玩笑。
7月4日, 代表通過獨立宣言, 在文件上簽下7月4日, 所以這天成為美國國慶日, 其實各代表簽完字後, 已是8月2日 — 這天, 13州代表宣佈脫離英國統治。
從前種種, 你們把我們呼來喚去, 當次等臣民。從後種種，你們留在歐洲就好, 我們在此試試，能不能搞出一個新國家。
獨立宣言文字莊嚴優美, 不易讀, 在序言及結語中以極其高貴的人權思想貫通前後, 我們最熟悉的是：
以下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我們不熟悉的, 是獨立宣言的大部份, 都在數落英國喬治三世的各種劣形劣狀, 洋洋灑灑共27條, 這些條文的作用，其實就是在向全世界說：我們不是一時衝動造反，而是被逼到無路可走。
茲舉五條為例:
1️⃣ 阻撓殖民地立法: 國王拒絕批准對人民有益的重要法律。
2️⃣ 解散殖民地議會: 他多次解散人民選出的代表機構。
3️⃣ 維持常備軍、壓在人民頭上: 在和平時期仍駐軍，且不經地方同意。
4️⃣ 強迫人民供養軍隊（Quartering): 要殖民地人民提供住宿給英軍。
5️⃣ 課稅但不給代表權, 未經同意就向殖民地課稅。
其實雙方的對抗早已開始, 而這後八年(1775-1783) 被訂為獨立戰爭時期。由於喬治華盛頓在戰場上指揮調度, 這位美國國父並未在獨立宣言上簽字。
英軍最後不敵, 失去美國殖民地, 雙方簽下巴黎和約(1783)。美利堅合眾國誕生!
後世公認的七位美國開國元勛 (Founding Fathers, *者做過總統, 依序為1-4屆)
George Washington *, John Adams*, Thomas Jefferson*, James Madison*, Benjamin Franklin, Alexander Hamilton, John Day,
獨立宣言的精神, 世人今日還可體會: 政府之正當權力，經由被治理者的同意而產生。
所以美國國會對獨裁、威權非常敏感, 有時直接點名為「非法政府」, 影響美方的外交思維和行動甚巨。
罪狀第三條: 和平時還駐軍, 且不經地方同意。當2025年川普派國民警衛入駐洛杉磯等市時,未經州府同意, 引起州政府和民眾憤怒。熟悉獨立宣言的人特別明白其原因。
在美國獨立之前, 13州殖民地已和英國母國相處了一百多年, 也擁有部份自治權。雙方早有過節, 其中以稅收問題最嚴重。
茶稅
故事要從七年戰爭說起。1756年至1763年，英國與法國為爭奪北美霸權展開激烈戰爭。最後英國獲勝，取得法國在加拿大及密西西比河以東的大部分領土，成為北美霸主。然而勝利也帶來沉重代價：英國國債暴增，政府認為北美殖民地既然是戰爭的受益者，也應該分擔費用。
怎麼辦? 抽稅!
先有《印花稅法》(1765)，後有《湯森法案》(1767)，真成了「萬萬稅」, 但因人民反對, 大部份新稅都隨後取消, 到1773年, 只留下茶葉稅。但對殖民地人民來說, 動不動就任意增稅的惡感已消之不去, 而他們卻毫無代表權, 迧被詢問的機會都沒有。
沒有代表權，卻要繳稅! 這股怒氣還要忍多久?
到了1773年，情勢惡化。當時的英屬東印度公司因經營不善，囤積大量茶葉，瀕臨財務危機。英國政府為了拯救這家巨無霸企業，允許東印度公司直接把茶葉運到美洲販售，省去中間商費用。
茶葉價格確實低了, 但殖民地居民看出了背後意圖：接受這些傾銷品, 明明是幫英國忙, 還要付稅! 再加上之前有英軍、民眾衝突事件, 民眾死五人, 所以「英軍槍殺無辜平民」, 「波士頓慘案」, 「屠殺」的說法刺激了早已怨氣沸騰的民眾。
入夜後，一群化裝成北美原住民的人登上停泊在波士頓港的英國商船，把342箱茶葉全部倒入海中。這就是著名的「波世頓茶葉事件」(Boston Tea Party)。
從現代角度看，這簡直像一場大型政治表演。沒有傷人，沒有開槍，但轟動整個大英帝國。
英國政府大怒。國會隨即通過一系列懲罰措施，殖民地人稱之為「不可容忍法案」（Intolerable Acts）。波士頓港被關閉，地方自治權被削弱，英軍權力則進一步擴大。
然而英國原本想殺雞儆猴，結果卻適得其反。
原本分散的十三個殖民地開始團結起來，同情波士頓的遭遇。1774年召開第一次大陸會議，共同商討對策。次年又發生軍民衝突，戰火正式點燃。
1776年，十三州發表獨立宣言，宣布脫離英國統治。
許多人認為是新增茶稅才引發反抗，其實茶稅早就存在，而是各方在那個節骨眼上採取了激烈行動。所以茶稅是導火線，而不是根本原因。
殖民地人民逐漸認為自己不只是英國臣民，而是一群有權決定自身命運的人。茶葉不過是一個象徵，一杯茶背後反映的是誰有權制定法律、誰有權徵稅、誰有權統治。
三個歐洲國家，三種佈局
誰最早來到美洲？順序是西班牙、法國、英國。
西班牙
在歐洲人來美前, 美洲大陸由原住民居住。1492 哥倫布來到, 理所當然, 資助他航行探險的西班牙王朝再接再厲, 打造這條黃金海線。
哥倫布抵達地為加勒比海的巴哈馬群島, 由那裡去中、南美洲很近, 而且中、南美洲已有相當豐富的文明, 尤其墨西哥。西班牙人不必北上深入美洲大陸去重新開發, 現有的就已讓他們眼睛發亮。
西班牙來新世界，有很清楚的目標：銀礦、帝國、上帝。
他們征服、掠奪、傳教，建立龐大的殖民地，從中南美一路延伸到今日美國的西南部。不到100年間, 西班牙已經在今天的美國土地上建立城市——1565年的St. Augustine (佛羅里達州), 一直有人居住至今。
西班牙人來得勤, 收獲多, 留下無數的混血兒女, 但他們意在建立龐大帝國, 而非建立新的移居地。
如今美國西南部到處是西班牙文的影子, 城市、街名都以字母a, o結束, 無數的城市都是聖人名, 男聖徒稱為San(to), to省略, 如San Antonio, 女聖徒稱為santa, 如Santa Ana. 西班牙式紅頂白牆的房子, 是加州的郊區標誌。
由加州往北部奧勒岡州走, 過了邊界, san、santa 這種名稱大幅減少。因為在美國擴展歷程中, 奧勒岡州屬於另一個地理區。
[哥倫布的轉型正義]
在西班牙的廣場, 經常可見哥倫布的雕像手指前方, 西班牙人至今提到美洲還會說「新世界」。 這個功績, 西班牙緊握不放, 確實, 這是了不起的地理發現, 只要看看地圖, 就知南北美洲合起來有多大!
但是, 同樣的事, 拉丁美洲人的感覺可想而知, 「都是因為哥倫布, 我們才…」, 2018年矽谷聖荷西市政府移除哥倫布雕像, 這代表了一個趨勢, 尤其在拉丁人口密集的城市。
美國有個哥倫布日, 聯邦例假日, 為十月的第二個星期一。最自由進步的奧勒岡州已不慶祝這個節日。在許多地方, 這天被易名為「原住民日」(Indigenous People’s Day)。
2025年, 因為移民執法幹員拘捕非法移民, 引發洛杉磯人們抗議, 川普總統命國民兵進駐, 引起極大爭議。在抗議現場, 經由電視新聞我看到墨西哥國旗以及Indigenous的標語牌, 在川普眼中, 這是不愛美國的表現。
法國(波旁王朝)
當西班牙在海上稱霸時, 法國在做什麼?
他們內外戰交迫, 等到穩定下來想要殖民美洲時, 已比哥倫布晚了100年。他們建了魁北克城(1608).這也是加拿大東部魁北克地區至今仍說法語的原因。
法國探險家走遍五大湖區, 順著密西西比河筆直南下, 現今加拿大南至新紐奧良這一大塊中部地區都成為法殖民地, 範圍比東岸英殖民地大三、四倍。
如今到美國中西部, 很多城鎮都是尾子音不發聲的法國名字, 如Illinois, Arkansas, Detroit, De Moines, New Orleans, Fort de Chatres, 另外fort (要塞)這個字也常見於城鎮名, 顯示當年法國人以要塞做為管控根據地。
和英國不同, 法國人沒有把家搬過來, 而以貿易經商為主, 設立很多據點, 尤喜河狸毛皮。因防水, 做時尚帽子特別好, 歐洲紳士淑女必備品, 被稱為北美黑金。
[重要年代1763, 七年英法戰爭]
在這一年, 英、法在美洲的殖民版圖發生巨大轉變。
經商要好人脈, 要當地貨源,所以法國人對印地安人頗為友善。然後, 歐洲發生了七年戰爭(1756-1763)。
這場戰爭是英、普魯士(德國尚未統一)對抗法國、奧國, 為各國領土而戰, 幾乎把整個歐洲及海外殖民地都扯進來, 二戰時英國首相邱吉爾曾稱之為真正的「世界大戰」, 北美戰場尤其重要。以今日的話來說, 就是英、法在爭全球主導權。
當英、法在美洲作戰時, 法國還得到印地安人的幫助, 美國史稱法印戰爭, 指法國人和印地安人合力對抗英國。結果法國吃了敗仗, 密西西比河以東的土地交給英國。
這塊地有多大? 我們先看法國在美洲的殖民地有多大?
整個法殖民地稱為「新法國」(New France), 這包括現在的美洲和加拿大東部。密西西河位於美國中間線偏東, 筆直而下, 是美國最明顯的東西分界線, 此河東邊稱東部，西邊是美國現在的中西部。
深藍色和藍底白斜線部份, 是新法國殖民地, 粉紅色為英國, 土黃色為西班牙, 淡黃色地區主權尚不定
至於法國何德何能, 能佔領那麼大的地方, 我們在下集「美國怎會變那麼大」再詳說。
這也就是英王查理三世在白宮晚宴中(2026年四月)講這個笑話的源頭;如果不是英國打敗法國, 美國至今仍在說法文。
英國(大不列顛)
1588年, 英西爆發海戰, 西班牙無敵艦隊戰敗, 從此西班牙日漸頹弱, 百年海上霸權拱手讓給英國。它在世界各地建殖民地, 對美國, 則有一層更重要的意義—宗教。
同樣在16世紀, 英國國王亨利八世因為執意離婚, 脫離羅馬教廷(我們稱為天主教), 將其信仰改稱為英國國教, 由國王擔任宗教領袖。
但它在神權及儀式上仍和天主教相似, 如主教制度, 聖餐儀式, 教堂形式, 聖職人員服飾等, 你甚至可說, 它只是換了一個招牌, 以便英國國王不必再聽命於羅馬教宗。
英國國教內有一批人大為不滿, 覺得英國國教改革、淨化的不夠徹底, 教徒必須辛勤工作, 節約、節慾、刻苦、儉樸, 才能榮耀上帝, 更不喜天主教的繁複儀式。
他們就是清教徒(Puritans), 其激進者覺得受到其他教徒的壓迫, 集體出走。1620年五月花號商船把他們送到美國。乘客102人, 水手30人, 航行66天。
從此, 不斷有清教徒來美, 開始了英國人到新大陸尋求宗救自由的潮流。這是歷史課本中教導的美國的來由, 也同時解釋了感恩節的來由。
除了那黑衣白領的人群圖像, 我們現在早已找不到清教徒的痕跡, 但有一件事仍可隱約讓我感到清教徒之「清」—女巫。
我的姪媳婦是美國人, 她提到她祖先1600年代就來美國, 家人還被當成女巫審判。「其實也不是真的巫術, 就是有不同意見的女性,」她解釋。
這正說明, 清教徒來美後, 一樣設立一套嚴厲標準來要求社會遵行, 對違反者施以責罰。女巫最嚴重的結果是 — 絞刑。
在外文系唸美國文學史時, 一定會讀「紅字」(The Scarlet Letter), 大作家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最出名作品, 1850年出版, 它描寫17世紀清教徒社會中的道德與罪責。
故事發生在新英格蘭，女主角Hester Prynne因犯下通姦罪，被迫在胸前佩戴一個紅色的“A”（Adultery，通姦）作為羞辱的標記，並在眾人面前示眾, 受盡苦難, 但最終得到救贖。她胸前的“A”不再只是羞辱，而被人解讀為能力與堅韌的象徵。
故事揭示了清教徒社會的嚴苛道德，以及人性中罪與救贖的掙扎。
這三個國家, 從一開始，著眼點就不同。
西班牙：來拿東西的: 來的是士兵、傳教士、官員, 和原住民敵對。
法國：來做生意的, 來的是探險家, 生意人, 建立點狀的貿易網, 對原住民友善。
英國：來生活的, 他們不是來搶、也不是來交易, 他們是整批人搬過來。帶著家庭、宗教、制度、法律。到了1607年，英國在Jamestown建立第一個永久殖民地。
到了18世紀，北美是這樣的格局：
- 英國：東岸，人口集中
- 法國：中部，網狀據點
- 西班牙：南部與西部，廣大但稀疏
而英國的殖民地，最後變成了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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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副標題: 美鈔上的面孔, 創國諸賢開會後決定:
George Washington $1 (第一任總統)
Thomas Jefferson $2 (第三任總統)
Abraham Lincoln $5 (第16屆總統, 後來居上, 插隊)
Andrew Jackson $20 (第七任總統)
Benjamin Franklin $100 (開國元勛)
粉紅區為1783年巴黎合約後的美國領土: 包括原13州殖民地及七年戰爭後法國給予英國的廣大土地。紅黃區界限即大致的密西西比河。
五大湖以北的粉紅區仍為英屬。
黃區後來由美國自法國購得。
綠區上半部, 即美國西北部, 雖號稱為西班牙殖民地, 但並未實地管理。
(接下集, 國境擴張拿破崙來幫忙)
附; 美國公民考試提醒
主題: 國家的誕生
- 清教徒來美洲
- 13州殖民地
- 七年戰爭, 法國退出北美東部
- 英國主導
- 茶稅事件
- 稅與代表權
- 獨立宣言
- 西班牙、法國、英國的不同佈局
- 細看兩張地圖, 加強記憶
- 獨立宣言主要精神: 1. 政府之正當權力，經由被治理者的同意而產生。2. 無代表權，不納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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