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珠直言集Candid Hijewel

不打誑, 不臆測, 只用第一手資料, 幽默看人生

  • 我多看了幾個福爾摩斯的故事,發現神探破案關鍵,經常來自於市井小民,如馬車夫、流浪兒童、屠宰場老板等,所以我想多出去走走,接觸不一樣的人。

    我來到她舊家巷口,這裡近市區大道,比她的豪華新家所處的寧靜社區更富於線索。火燒舊家已賣出,新屋主蓋了一棟很不錯的二層地中海式樓房,給此鄰里添加光彩。

    我想起這條街段上有一位女士曾請過我吃飯,後來沒聯絡,既來之則找之,我按鈴。

    女士見到我很詫異,我說明來意,她起了很大興趣。「「馬家發生了那麼多事啊?不過這家一直有點怪,就說那次著火吧,我煮了豬腳麵線請他們吃,壓壓驚,他們也沒來,好像沒事人的樣子。如果妳想再知道多一點,可以去對街的美髮院問一問,陳瑞亞常光顧那裡。」

    美髮師都是華人,我坐上位置,要K幫我剪個妹妹頭。

    「妳認識陳瑞亞吧?」我問。

    「怎會不認識,她昨天就坐在這個位子上。」K吐出一聲乾笑。

    沒想到,旁邊另兩位正在染髮的顧客都笑了。「她真的很敢耶!K被她騙成這樣,她還敢要K幫她做頭髮。她那頭髮,又軟又稀,要上好多髮膠。」

    「你也是?」我望著K。

    「不僅我,還有我的家人,她真的把我害慘了,像我們這種靠勞力賺錢的人,怎麼辦?」K把黑布蓋在我身上。

    「我們看她在這裡大方進出,都不敢相信,真的,她跟我們都不一樣,她也不怕見到被她害的人,好恐怖啊!」染髮顧客說。

    「那妳為什麼還要替她服務?」我問。

    「我拒絶她就少一筆生意啊!我何必?再說,她小費一向很大方的。」

    沒錯。如果加害人不迴避,受害人迴避,那更不是黑白顛倒了嗎?

    人說美髮院是最豐富的八卦中心,我一向迴避,但現在不迴避了,八卦可以聽,但需以理性判斷,去「蕪」存「菁」。

    「妳還聽到什麼?」

    「我下一個顧客和那個教堂很熟,如果妳可以等,她好像也有很多抱怨。」

    「我等。」

    直長髮的教堂執事走進來,等她打理妥當後,我直接說明來意。我以為她會保留甚至拒絶,沒想到她像找到救星一樣不停地說,或許因為在美髮店內,女人都會暫時「恢復原形」,甚至看起來更糟,所以在形象鬆綁期間,話語也就自然奔放。

    「去年的聖誕節募款音樂會『愛能改變一切』,是陳瑞亞主辦的,師母力主任何人都不能穿高跟鞋站上聖壇地板,但當晚所有高跟鞋都上台了。師母很生氣,對陳瑞亞很有意見,大家也都感覺到,所以教會內氣氛並不好,此時師母也在反省,並對神禱告,希望自己能改變對陳的態度,可是沒有辦法,這時師母意識到,這是神的旨意。」

    「同時,有一回朴牧師去萬馳車行主持店內員工禱告,見到店內有黑氣籠罩的異象,意識到有問題,於是找這對夫妻細談,他們坦承有債務糾紛,於是牧師要二人把受害人名單寫出,日日為這些受害者禱告。」

    「其實,很多人到你們教堂去找人、堵路、鬧事,難道你們一直忍耐,不去查明原因?」

    「教導、勸戒是牧者本份,我們不會放棄任何迷羊,我們祈求神讓他們改變。初始,真的大家都很喜歡他們,誰會想到,三個月後,陳瑞亞就向師母借錢。」

    「天啊!」我用手遮住臉。

    「還好,她還了,師母哭著跟她說,這些錢是準備給女兒上大學用的,她心軟了。」

    「妳不會說,這又是神的旨意?」

    「怎麼不是?如果不是神在作功,他們不會在那一刻同時應允了神的召喚。」

    在那一刻,我似乎懂得了信徒的思維。人與人的溝通,要交由神來執行,因為雙方都崇敬神,所以不管那時感應到什麼,榮耀歸於神,雙方都有意願服從,於是事情就成了。不是個人在生活,是主在生活,不是個人在做決定,是主在做決定。

    「音樂會募款是為了償還教堂債務嗎?」

    「妳怎麼知道?」

    「這麼大的事也不可能是秘密,我請問你,為了應允神的啟示,買下一座根本不可能負擔的地產來做禱告中心,又因為這個決定,又拼命禱告負債消失,根本不通啊!有一句話叫作繭自縛。如果朴牧師當初理智,根本不會到此境地。」

    「這妳不懂,朴牧師見到異象,」執事笑道。

    「這異象倒底是什麼?他說有就有嗎?有誰能証實?」

    「當然有証實,朴牧師從事醫治恩膏的宗教治療,就是有異象能力的人才能做。他治好了許多病人,妳認識車行的君君姐吧,妳可以去問她。如果不是朴牧師,她早就…」

    「你們的教堂,據說,有自生電源,朴牧師說是他做的,這也是他的異象嗎?世界上根本沒有自生電源這件事。若有,朴牧師早得諾貝爾獎十次不止了。」

    「朴牧師有很多發明,都不是為了要在世上謀利,而是為了完成神的工作。而且我告訴妳,最不應該了,陳瑞亞沒有從朴牧師那裡拿到自生電源的專利,就在外面亂談生意,她不老是說認識很多矽谷的創投家嗎?」

    「什麼?」我真的有點發暈。我一定進入了第四度空間。如果牧師所謂的自生電源是指不需外界能源、能量就可不斷自生的電源,那稱為永動機。發明永動機是人類古老的夢想及追求,但是沒有成功過。法國科學院早在18世紀就拒絶永動機申請,美國專利局也不接受。維基百科中還列有若干永動機騙局,到21世紀還有。

    「陳瑞亞奇怪不足為奇,怎麼你們教堂也很奇怪?」

    「怎麼會?我們一直好好的,直到他們兩個人來。他們作為有問題,使一些想得到禱告中心祝福的人對教會及朴牧師失去信任,有些兄弟姐妹也退出了,捐款救教堂的事更無法維繫。很可惜,大家把仰望神的眼光,轉到了人世,」

    「千萬不能找他們買車,租車更不可。」

    「唉!太遲了。」

    「你也是?」

    「我不是,不過我知道有的兄弟姐妹是,至於怎麼發生的,也沒有人能說清楚。唉!同樣是吃了露水的草,羊吃了就擠出奶來,毒蛇吃了就釀出毒汁來。遇到他們,真是教會的不幸。不過還好,更糟的事我們躲過了,感謝主!」

    「什麼事?」

    「馬京恩自告奮勇要代表教會和谷西教會談償還欠款的事,不知他說了什麼,反使對方對我們更加懷疑。這就罷了,然後他又說要以集體信用的方式來買教堂,他跟銀行很熟,別人做不成他做得成,若一人可貸款30萬,十個人就300萬了。」

    「我從沒聽過這種事!」我驚呼。

    「他要我們把社安資料及近三年報稅資料都給他。那時谷西教會已要逼我們搬家,絶望之餘,大家同意這種做法。」

    「馬京恩的目的是在取得名單,任何名單落在他手上就必是災難。」

    「你怎麼也講一模一樣的話,我們就是接到這樣的警告電話,才恍然大悟,打消此念。感謝主!」

    「誰打的電話?」

    「好像是一個叫青青的姐妹。」

    我心裡一陣喜悅。「感謝主!」我低聲說。

    離開美髮店,我餓了,走到附近一個露天熱狗攤子,點了一份。攤主愛談天,我也順著他說,說著說著,馬家人的話題又冒出來了。

    「喔!他們常來我這裡,我喜歡馬家的孩子,很大方,給20元都不要我找錢。」拉丁裔的里卡多說。

    「你喜歡孩子的媽媽嗎?」

    「很難說,她有時很好,有時也很傲慢。她上週還來我這裡買熱狗,她跟我說,她剛在蒙特瑞海邊買下兩棟別墅,正忙著搬家。」

    我笑笑,又點了兩份。「他們終究得搬家,搬到哪裡就不知道了。」

  • 當惡人繼續施詐,法律啟動蹣跚,被害人若不堪言時,我想到黑道的「價值」。黑道的開始,就是幫人討債。白道高尚無用,黑道即時出氣,是可扳回一些公義。金錢被騙這件事,一不是血海深仇,二多少也要怪自己判斷力不佳,所以不會得到社會真心的同情,更多的是帶著揶喻的喟嘆。

    「如果在大陸,他們早完了!」來自上海的I君說。他真慘了,在大陸集資60萬,想在美國買幾部車賺一筆。不幸走入萬馳車行,錢全給了,因對基督徒的信任,約也沒簽(其實簽了也沒用),車子忽隱忽現,被馬的謊言耍得團團賺,我不得不相信,馬京恩樂見人們在他手底下忽驚忽咋,以滿足他扭曲的操控欲,也許,他曾經是一個以虐待昆蟲或小動物為樂的孩子。

    「我找台灣的兄弟去他父母家門口等著,看他們敢不敢下樓!」另一人說。

    當然,誰都沒有去找黑道。有人把它當成股市大跌,認賠。有的認為再跟惡者追繳,對身心有害,不值。有人把這兩人交給老天爺處罰。總之,人都有惰慢之心,或稱自癒的能力,甚至不需要騙徒的虛假安撫,自己就把傷害降至最低。諷刺的是,我們求生存的方法竟然和馬、陳兩人有些相似 — 自己騙自己。

    我也不免怠惰,當白人律師鄰居來聊天,自告奮勇要幫我們要債,律師費$3000元時,我卻因為對律師向來不具好感,以一種省事心態,謝謝他。事後我十分後悔,我相信,只要這位律師夠兇夠狠,馬,陳二人會「優先」還我錢的。

    「妳在這件事中學到了什麼?」很多人這樣問我。

    「我學會了陰謀論,學會了人善被人欺,學會了不該善良時也善良就是迂腐不化。」

    「妳變了!」對方睜大眼睛。

    是的,我變了。我的搜尋關键字和閱讀書單都變了,我對勵志光明的訊息不耐,反覺得人性黑暗面更有挑戰性。一向白白的腦袋裡,留了若干空間給黑色。

    我把所有資料放入牛皮紙袋內,上寫一個大大的「呆」字,坐在律師樓內,不久,婉明,青青及另五位租車受害者來到。在被三位律師拒絕後,終於有位好心的華裔歐律師願意和我們談一談,一小時$250, 八人平分。

    「我才來矽谷三個月,東南西北都沒搞清楚,就沾上這件事,而且,奔馳對我特別兇,才拖欠三個月就告我,而且只告我一人,萬馳車行都沒事。」J君在會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做夢也沒想到,這是矽谷給我的見面禮。」

    「早來晚來矽谷都一樣。我們都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婉明笑道。

    「螞蚱,什麼螞蚱?」J君問。

    歐律師約40來歲,說英文,旁邊有另一位中英俱通的助理,他聽完大家的陳述後,清清喉嚨。

    「我在想我父母會怎麼做,他們會說,能不打官司就不打官司,可是在美國,扯上法律就一定要處理,不是你的錯也得去應付,否則越拖越糟。」

    「這就是我們來的目的,請律師實在太貴了,既然大家遭遇都一樣,可不可能請您合併處理?」J說。

    「合併處理?」

    「就是集體訴訟,就是寫同樣的信,大家用,費用我們均分。」

    歐律師頓了頓,看向助理,助理馬上接口:「每個人的案情還是不同,你租三部,他租一部,而且有人是親筆簽名,有人是冒牌簽名,而且原告的訴求也不盡相同,這恐怕沒有辦法合併處理。」

    「大家均分不是好主意,」婉明說,「律師花在每人身上的時間不一樣,我一部車你三部車,為什麼我花的錢跟你一樣。到時候,誰來收錢?萬一有人拖著不繳,誰來公斷?我們不是自己先吵翻天了。」

    「婉明說得沒錯,」我加入,「人性如此脆弱,不能在此時刻做實驗。」

    「拿了500元的人,會不會被當成共謀?」青青一直很擔心這個問題。「這件事情,我們也有錯。」

    「500元實在是小數目,而且你們只做一次,所以,我相信法官會明智判斷,你們不必為這個擔心。」

    「他們會不會宣佈破產?」

    「我不知道,不過,我相信,他們應該把自己的財產保護好了。」

    「有一回馬京恩說溜嘴,他說他有一個很好的財產保護侓師,把什麼都『包』好了,還可介紹給我,」婉明說:「可笑之至!」

    「律師,您可以幫我們做財產轉移嗎?」

    「我不做,若有需要,我可以介紹律師給你。不過,若已有訴訟的可能,此時辦財產轉移都太遲了。」

    「反正我快退休了,申請破產算了,我不在乎!」一人說。

    「破產也要符合條件才行,你們都有房子,破產法庭不會淮許的。」

    「如果此時我是窮戶,反而好?」

    「也許,」歐律師笑道。「刑事FBI那裡已立案,但要等。民事方面,各車廠還會繼續追你們的賬,若你們要反制,唯有反告。」

    「要告什麼?」

    「如果是盜用身份,反而簡單,如果是自願簽名,就很困難,除非,在租車過程中他們犯了明顯的f錯誤。」

    「以我的薪水,怎麼可能租下Porsche Cayenne,14萬!」J 說,「所以,若不是萬馳做假,就是Porsche那裡有問題,串通好的。」

    「我可以要Porsche 拿出租車時的一切資料,那一切就大白了,」歐律師說,「偽造文書是刑事罪。」

    「鐵定是偽造文書,他有罪,那我是不是就不要賠錢了?」

    「不是。刑事部份美國司法部是原告,民事部份車行是原告,是兩件事。我只能說,他們犯刑事罪對民事有利。總之,你們必須民事反告,我才能啟動一些手段。」

    「那…要多久?」

    「要看對方的反應,如果對方不回應,還好,若對方回應,我也要回應,那就會蠻久的。」

    「久」就等於「錢」,大家臉色都黯下來。公道可以爭取,可是任何一個小動作都要由律師來做,還不保証贏。律師費每小時$250,不滿一小時每15分鐘分節算。我曾經贏過一個案子,正高興,法官卻忘了在判決書上簽名,為了這位糊塗法官,又花2000元請律師請法官回神。

    集體訴訟的期望,在這次會議後徹底破滅。會後八人中確有兩人找歐律師民事反告,可惜效果都不好,不是律師的錯,而是舉告人經不起折騰,半途而廢。

    晚上,我拿起福爾摩斯探案全集找靈感,看神探是否破解過任何金錢騙局,唯一案件是他測查倫敦地磚的厚實度,找到地下金庫。此案對我無幫助,不過在我閤上書前,我發現一件事。 (待續20)

  • 「你們快來吧!」婉明在電話裡聲音急促:「我在聯邦調查局,我已替你們預留時間,半小時後見,探員很帥!」

    我連忙連絡青青,半小時候來到金寶市一棟黑色四層樓,進入室內,見到十大通緝犯照片掛在牆上,第一張就是恐怖主義首腦賓拉登,其他多是詐欺、洗錢之後逃之夭夭的罪犯。發現我和賓拉登共處一室,感覺很不好。

    婉明坐在沙發上,要我們坐下一起等,「探員又進去忙了,可能要等一會。」

    「你怎麼在這裡?」再見婉明我十分高興。

    「我怎麼不在這裡?我繞了好大一圈子才弄清楚洗錢,偽造文書,跨州犯罪要找FBI,地方警局、縣地檢處都沒有用。告訴你我這些日子在忙什麼?我先找律師,律師不相信有人會這麼笨,把名字及信用交給別人用,又聽到人頭拿500元,暗示在法律面前,我們可能被視為共謀。去市警局,警察一聽,租車受騙,不偷不搶,無刀無槍,經濟低迷,警局預算被減,對不起,辦案輪不到你,我幾乎是哭著出門。」

    「司法系統真難懂,」我說。

    「不過市警察卻告訴我另一件事情,他說,其實他們和馬京恩很熟。」

    「什麼?」

    「因為很多人去萬馳車行和禱告中心鬧事,他們常去處理。」

    「常去?多常去?」

    「兩年來已有117件,平均每週2.2件,我的天!這些被害人沒有友誼負擔,不像我們,還贍前顧後,感化勵志。」

    「別說了,婉明,你是對的,用法律來制裁他們。」

    工作人員告訴我們可進探員辦公室了,當我起身時,我感覺好像走到懸崖邊,把瑞亞的實體和記憶奮力往下一推,想像它砸在谷地上「轟」的一聲,以及隨之揚起的塵土。再見了!陳瑞亞,你這個人!

    這位亞洲探員高大帥氣。自我介紹姓湯,請我們寫下名字及地址等,並簡述案情。

    聽完後,探員問道,在何處租車?是馬氏指定大家去某處租嗎?給每個人的500元,是現金嗎?租完車後,有把車子開回家嗎?簽約金是誰付的?以後每個月租車金是誰付的?

    最後他問道:「你們知不知道租車合約上都寫明不能把車子轉讓給第三者?」

    大家都搖頭,「合約我們都沒有看。」

    「你們來美國多久了?看得懂英文合約吧?」

    大家沉默不語,心裡有數。如果是因不會英文而受騙,法律還有機會救你,看得懂英文而簽下合約,那就是咎由自取。

    「你們手邊有任何車子的文件?」

    「文件全在萬馳那裡,我們手邊什麼都沒有。」

    探員嘆口氣,「他們一步步都設計好的。這裡3萬的車,在中國賣6萬,這裡15萬的車,在中國賣30萬,這是暴利,很多人在做,不巧被你們碰上。在你們之前,已經有很多人來報案了。」

    「那您知道大概有多少人受害,大概牽連多少部車子?」

     「大約百來部,不過,他們所作所為可能是合法的。」

    「這樣做不犯罪?」

    探員笑道,「要查才知道啊!我會給你們案件號碼,以及我的直接電話號碼,以後有問題,找我本人即可。」

    我們以後並沒有機會和他多談,因為三個月後他就被調往他處。三年以後,我們才再聽到FBI有關消息。

    此時是2011年1月,僅在萬馳車行喬遷新址兩個月後。車迷俱樂部似有似無,但是陳瑞亞的「愛車一族」廣播節目做得風生水起,成功建立專業形象,又吸引一些顧客上門。九個月前她在續任工商聯誼會會長期間,到歐洲開全世界年會,遇到冰島火山爆發,航班大亂,她留在巴黎逛名店,及打國際電話調度周轉,「電話費就2000,」她自己說的,以表明她多麼努力解決問題。

    此時我已對她不合理的行為和說詞無感,不是她不該講,而是我不該聽,但是我又偏偏想聽,我妄想,謊言或許也和好故事一樣,有靈感來源,起承轉合,以及「圓滿大結局」,如我耐心把謊言聽完全了,說不定可以寫一篇不錯的讀後感。這也是我沒有像青青、婉明那樣完全脫離她的原因,我還在她身邊晃著,不時探聽、深嘆、或嘲笑一番什麼的。或許我也沒有很高尚,但當我更了解全局時,我就可以告訴後續沮喪無助的受害人,「聽聽前輩的經驗吧!」

    H君就是例子,當他從部落格找到我之後,終於了解他買的BMW為什麼漂流在太平洋上。

    走進漂亮的大車行,聽到馬京恩不時對神的呼喊,他放心付了$55000買BMW 238i,$35000車價,$20000是把車運回台灣的運費及領車費用。等了三個月,終於等到所有權狀,他高高興興地把所有權狀交給馬,人飛回台灣迎接他的新車。沒想到左等右等,只等到BMW車行的貸款欠繳賬單。再查基隆碼頭貨櫃裡是有一部白色BMW238i,卻無任何領車文件。H君又花了3萬美元領出他的車,回到美國,還有租車官司等著他。換言之,他總共花了$85000拿到原價$35000的車子,這部車子還不是他的。

    「他是不是精神有問題?我跟他交涉,他還說這是他新創的商業模式,可以教我做。」H君說。

    至此我不得不相信,H 君及其他受害人收到過的所有權狀,就是詐案的「關键技術」。

  • 車行熱鬧開張後的第二天,我去萬馳車行舊址查看,人去樓空,門口兩大白底藍花瓷花瓶不知去向,幾部舊車還停在後面。我事後一直懊悔,當時怎不找拖車來把舊車拖回我家,好歹也能減少點損失。

    舊車行已貼出招租啟事,我打電話過去,假裝是房東來核對潛在租戶的信用。對方說,萬馳車行租約未滿就搬走了,租金要照繳,我問萬馳定期付租金嗎?對方笑笑,「有各種理由拖延。」聽我說萬馳已搬至更大的地方,對方道:「Weird.」

    兩天後,我接到青青電話,她說她到教會社區打聽一番,有驚人發現,一定要和我面談。

    「聖堂禱告中心負債累累,」她飲下一口黑咖啡,皺眉,「怎麼那麼苦?」

    「喔?」我想起朴牧師說的,禱告禱告,800萬負債就沒了,「原來…牧師也在為自己禱告,24小時無休,大家一起拼命禱告,債務就消失,可能嗎?」我又自言自語了。

    「基督徒是這樣的,求神指引一切的道路。」

    「還錢不就是道路嗎?」

    「那就是一時還不了啊!人的盡頭,就是神的起頭。」

    「負債多少?」

    「300多萬。」

    「我的媽呀!一個牧師能花多少錢?」

    「不是為他個人,是教堂產權,白色教堂原屬於谷西教會,兩年前賣了教堂及兩棟住宅給聖堂。」

    「兩年前?正是金融海嘯發生前?價格一定高,谷西沒有查一下聖堂有沒有購買能力,小小教會,300萬?」

    「那是教會回應神的感動,協助另一教會同做神的工作。」

    「因為朴牧師經過許多禱告和認証,要建造24小時禱告的殿,」我想起朴牧師的話,「所以就執意要買教堂?」

    「那也是因為谷西同意出售,所以朴牧師認定那是神國的交易。」

    「神國的交易也要會做算術!」

    「一開始也蠻順利的,一名姐妹告訴我,通過禁食禱告,教友在一個月內籌集了70萬元。」

    「哇!很難得了,然後呢?」

    青青又飲下一口苦咖啡,「就沒有然後了。」

    「所以,」我原本想在咖啡中加糖,此刻也不想加了,「聖堂現在是非法霸佔他人資產。」

    「其實谷西很不錯,還是讓他們搬進去,簽新約餘款分三年付清,可惜金融金暴一來,教徒哪有餘力籌款捐錢?所以,聖堂現在的處境很艱苦,谷西也不能一直等下去,所以半年前已下了逐客令。」

    「所以馬家加入時,聖堂已經是無米之炊,自身難保了。」

    「這正是耶穌所說,火一般的試煉。該教會承諾,聖殿的門永遠敞開,祭壇的燈永遠明亮,所以必須繼續下去 …唉!我也不知他們在屬靈和屬世間要怎麼抉擇。」

    「靠禱告,這不諷刺嗎?為了神成立禱告中心,又因禱告中心撐不下去更要努力禱告,如此更顯出禱告中心的重要性。為了祭壇的燈永遠明亮,教堂永遠開著燈,又說電能是他做的,不要錢…」我自言自語,「不合理啊!教會都是這麼經營的嗎?」

    「當然不是,基督教在韓國特別盛行,各有作法,並非人人贊成。」

    「朴牧師是什麼背景?」

    「聽說他的家庭經歷過韓戰,在滿國悲慘瘡痍中,見証忽然冰原百花齊放的神蹟,從此信主。他偏重於治病、驅魔,信徒相信他有超能力,能見人之所未能見之「異象」等,相信神蹟。他向人們教導『禱告改變萬事』,從而帶來生命的改變」

    「你相信嗎,神蹟?」

    「神蹟本就是基督教或任何宗教的一部份,若不相信這些,信的就是哲學,不是宗教。」

    「自生能源也是神蹟?」

    「我不明白這件事,不過他本人對機械工藝很擅長,有許多發明,包括快速閱讀聖經的讀書機。瑞亞還跟我說過,朴牧師的有些發明,不能公開,因為會讓很多公司倒閉,會引起既得利益者追殺。」

    我把餘下的苦咖啡一飲而盡,又自言自語了五分鐘。

    青青給我一張紙,上面寫著該教會的禱告詞:

    奉耶穌基督的名,砍斷來自我們兩家先祖的咒詛!

    奉耶穌基督的名,捆綁砍斷所有給我們帶來問題的詛咒!

    奉耶穌基督的名,黑暗要離開,光要臨到!

    奉耶穌基督的名,所有損失的物質必要迴轉,物質流失的管道必要斷掉!

    奉耶穌基督的名,天使天軍必要保守我們的物質!

    奉耶穌基督的名,靈權、人權、物權必要臨到我!阿門!

    (Part II 結束)

  • 「您說,馬的銀行本票是假的?」

    「我發誓,我拿去存,被退票,我從來沒聽過造假的銀行本票,存進去馬上被發現,他也沒有達到騙的目的,怎麼有人做這種事?」D君說。

    「您說,馬京恩偽造你的簽名?」

    「是的,我向車行要了租約來看,我的地址、職業、收入都是假的,在簽名處大筆一揮,我名下就多一部車了。」E君說

    「您說,馬京恩偽造你的支票?」

    「是的,我的支票被掉包,他拿銀行的臨時空白支票,打上我的名字,簽名。新車才買兩天,兩名大漢闖入我辦公室,要我解決假支票問題,否則到警局。」F君說。

    「結果呢?」

    「我和他及律師連跑五、六家銀行,把錢湊齊還我,看來,他還是有錢,我不懂為何他不能好好做一筆生意?」

    「您說,馬京恩假冒你本人?」

    「是的,我買車變租車,到車行去問,銷售員說,買車的人不是你啊!原來,這混球不知怎麼有我的ID影本,就冒充我去買車。我們三方對質,馬說這是新的商業模式,他這樣還是可以賺到錢。」G君說。

    「妳說,萬馳車行搬新家了,比原址大四倍?」

    「是的,從內而外大翻新,印花布沙發變成皮沙發,下周重新隆重開幕。」青青打電話給我。「妳說,他們是不是瘋了?」

    2010年三月,在國王大道的另一端,一家韓國車行關門了,所幸很快找到新房客,萬馳車行。

    我和青青到達時,車行內外五彩汽球飄揚,舞龍舞獅喧嘩,樂隊演奏六十年代搖滾歌曲,十二名矽谷華、洋民選官員站成一排,手持綁著彩帶的剪刀,陳氏夫婦垂手恭敬地站在一旁,隨著司儀的指令,紅長彩帶飄然而落。

    「在全球經濟仍低迷時刻,我們將以全新面貌出現,日後一定會以最誠摯的態度,最合理的價錢,為大家服務,以感謝社區對我們十六年來的支持,另外,」瑞亞中氣十足:「請各位到大廳填寫車迷俱樂部申請表,填表人都可以得到由台灣空運來台的禮物袋。」

    「還是那麼愛送禮,」我對青青搖搖頭。她苦笑:「陳瑞亞就是陳瑞亞。」

    大廳擺滿祝賀花藍,人們鬧哄哄地填表拿禮物。這新址比原址大四倍,主大廳內可容納一百人,有五間獨立辦公室,大廳沙發摩登明亮,現代裝潢裡雅緻地擺著四張明代太師椅。走入董事長辦公室,我一眼就看到牆上巨幅女主人唯美寫真照。「照一張三千元,她自己說的。」再看桌上車行名片,原白藍色企業標誌己改成紅金色,宣傳小冊有全新的美工設計。我和青青談了一會,雙雙跌落在沙發裡。「上帝要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他們已信教,上帝應該保護他們的,不是嗎?」

    「上帝有它的安排,」青青說。

    「有安排是有安排,不能總是慢半拍。」我把頭深深埋在掌心裡。

    「一定事出有因,我來打聽打聽。」青青說。「世人不能猜測上帝的旨意,別想了,去吃東西吧!」

    自助餐桌前很熱鬧,我見到幾位矽谷富有的科技實業家和慈善家,就上前打招呼。我和他們其實不熟,都是在瑞亞的餐會上見面。瑞亞很尊敬他們,若有什麼慈善公益活動需要揖注,瑞亞都答應,雙方交情很好。

    「很熱鬧,」一人說:「她真不容易,華人車行能做出這等規模,矽谷僅此一家吧!」

    「這時候,企業都收手,只有他們敢賭未來,真的要很有自信。車迷俱樂部也是矽谷華人圈中首創,不過,華人玩車的不多,要玩車就去本地人的俱樂部,這點我不太明白…」

    「瑞亞人脈那麼好,我想請她做我們組織的執行主任,她答應了。」另一人說。

    「她怎麼能答應?」我衝口而出,也顧不得禮儀了。「她才續任工商聯誼會會長,沒有時間再有新職。」

    「她說很樂意,先生也支持。」這位先生不太高興。

    「我是說,她其實不適合做行政工作,她連Word都不會用。」

    我在做好事,希望這幾位先生有一天能明白。

    特別搭建的舞台上不斷有人上台或祝賀或宣傳自家產品等。朴牧師上場時旁邊跟著韓文翻譯,說了一些祝福及傳道人的話。很少人注意他,除了我和青青。

    「教堂、舊車行、新車行,在方圓兩里之內,那麼近,若說這三者沒有牽連是不可能的,有人牽線很容易也說得通。都要破產了,還平白無故租大四倍的新址,這個誘因一定很大,讓他們不計後果。韓國牧師,韓國車行,有趣…」我自言自語。

    不久,我看到馬氏夫婦、科技實業家及一些賓客圍著一部閃亮的紅色轎車熱烈談論,我急忙去看這重頭戲是什麼?

    位於Palo Alto的Tesla從2003年創立起就是話題,是真知遠見,或另一個狂妄夢想,全矽谷、全世界都在爭議。2008年推出Roadster,玩真的了,但是巨大虧損,何年何月才能轉虧為盈?全世界分成看好和看衰兩大陣營。2010年6月,Tesla上市,敢作夢,要玩就玩大的矽谷核心價值再度被証實。2010年10月Roadster出現在萬馳車行,不管以什麼角度看,都是天時地利兼備。至於人和,相信野心勃勃的人心裡都有某種煎熬。

    我在人群中聽著大家和Tesla代表熱烈討論,同感興奮,畢竟,「劃時代」事件必有可觀之處。只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年後,我會在同樣地點看到另一部紅色電動車。

  • 15 創新商業模式

    「僅因為我還為馬氏夫婦保留一絲善念,僅因為我還對人性尊嚴有盼望,就被趙師傅說成懦夫,我無法接受。」

    此時我和婉明和青青坐在萬馳車行的接待室裡,出事以來第一次,馬京恩主動要我們來開會解決問題。

    「為他人留尊嚴,怎麼會是懦夫的行為?其實這是善有善報,妳看,馬京恩願意出面了,這就有解決的希望。我看到亮光了。」青青說。

    「還記得上次他提出來的解決方法嗎,要我們否認簽名,不知這次要我們否認什麼?」婉明笑道。

    「不管他說什麼,妳不淮笑,也不淮駡,我知妳是直性子,他一個工程師,口齒沒妳俐落,妳就不要和他計較細節了。」我說。

    「我計較細節?他把我們搞成這樣,妳還要我態度端莊,用詞典雅?我恨不得去掀他桌子!」

    「妳千萬不能衝動,現在他比較理性,我們才有這個機會談一談,萬一他動怒,又不管我們了,我們仍一籌莫展。妳比較一下,哪一個對我們有利?」青青說。

    婉明懷疑地看著我們,搖頭嘆氣,「還真是懦夫!」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和婉明起了爭執。我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我們三個人,損失不同,急切性有差距,況且,若真的有賠款,誰先獲賠,我們三人也是有利益衝突的,再加上一切因我而起,我不找她們來聽租車之事,也許他們根本不需坐在這裡。婉明氣到提起包包走人,望著她綠色裙擺消失在門後,我很難過、喪氣。「青青,妳會怪我嗎?」

    「不會,若是瑞亞個別來找我幫忙,我還是會幫她的,和妳無關。」

    「謝謝妳。」

    我們又等了半小時,馬京恩還不出現,我被婉明附身了,直接闖入。

    他在桌子上寫什麼,沒有訪客,也不在接電話,見到我們把桌上文件一摟,面露驚訝。

    「你們沒敲門。」

    「討債不需敲門,快說吧!你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問題?」

    「是這樣的,你們不是怕催賬公司嗎?那就讓律師告你們。當律師接手,催賬公司那邊就停了。」

     若婉明在,她會跳上去掐他的脖子。

    「請你再說一遍!」我努力平靜自己。

    「我現在發現,我的商業模式不好,租車的利息太高了,永遠周轉不過來。」

    「你是說,你永遠周轉不過來,就永遠不能還我們錢。」

    「錢當然要還,但是沒錢,我怎麼還?司法解決不失為好方法,我有個案子,原來欠30萬,後來法庭判下來,我只要賠15萬。我現在的方法是這樣,所有案子,我們都承攬下來,」他雙手在桌上做了一個大挪移的動作。 「你們只要跟催賬公司說,此事已進入法律程序,他們就不會去煩你們了。」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上場啦!」

    「請律師很貴的,你把請律師的錢拿來還我們不就好了嗎?」青青說。

    「我己盡力了,文件都準備好了,妳們要不要拿一份,隨便。」

    文件很簡單,左上角是留白的律師樓通訊處,內文寫的是對某部車的財務和物件所有權的責任,已轉移給萬馳車行的馬京恩和陳瑞亞,以後相關文件請寄至萬馳車行,後附兩人職稱及名字。

    「就這樣?你…」我真說不下去。「瑞亞在哪裡?我要跟她說話!」

    「她在開會。」

    「開個鬼會!要破產了,還在開會!你們兩個人,怎麼退化的一模一樣!是你先笨,她再笨,還是兩個人一起笨!騙也就夠了,還要耍弄我們!我簽的名,去找你姓馬的要錢,有這麼笨的律師?若有這種律師,也早該被吊銷執照了!」

    「我說我願意承擔責任。」

    「說的有用嗎?寫的有用嗎?你是不是騙糊塗了!」我已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什麼騙?這是新的商業模式。」

    我心頭一震,他對荒謬能如此振振有詞,不怕人笑,不怕人怒,除非他一點也不覺得荒謬,反而覺得我這種反應荒謬。我抓起一張這份文件,當成荒謬的憑據,只想逃離。

    「我欠那麼多錢都不緊張,妳只欠那麼一點錢就緊張成這樣,妳就是缺少禱告。」當我走到門口時聽到馬京恩這句話,真了解到趙師傅的「噁心」是什麼意思。看我臉色發青,青青連忙把我拉出門外,「別理他,他瘋了!」

    我回去休養了好幾天,才能再想這件事,先生笑我:「事已至此,妳還期盼令人滿意的回答?」我說,掉入陷阱也不是白掉的,我錢可以失,理智不能失,我唯一能戰勝他們的,就是要讓他們認清自己,我必須知道他們的底線,我太好奇了。

    到2010年10月,他們真的瘋了!

  • 我楞在教堂的光亮下,因為朴牧師剛告訴我一件聞所未聞的事。「您是說,教堂使用電不用錢,這電是您供應的?」我再問。

    「是的,我做的。」 

    我愣在當處,腦筋快速運轉:1.語言障礙,他只會用「做」這個動詞,來囊括一切產生電能的複雜過程。2.聖經中曾經有電能的指示。3.他偽裝自己有超能力。4.他確有超能力。5. 教會財務有誤,未列電費這一項。

    我搖搖頭,算了,「靈」、「世」暫時說不到一起,也是很自然的。我來有更重要的事。

    「我覺得,牧師,對馬家這對夫婦,您要更加了解才行,他們需要您的教導。社區對他們有許多爭議。」

    「爭議?爭議是什麼意思?」

    我用英文說,他點點頭,「耶穌傳道時,也是有爭議的。」

    是的,耶穌若沒有爭議,基督教都可能不會發生。

    我們續在教堂走著看著,我忽然想起零號螞蚱及瑞亞以前的佛教師父,他們都曾向周圍的人提出警告,但聽者不相信。眼前,我也是同樣的結果。朴牧師至今沒有問我一句:「你為什麼說他們有爭議?」或說:「妳是誰?為什麼說這些話,妳和他們是什麼關係?」他只要問任何一句,我就可以繼續。

    但是他沒有,因為若我繼續,在這個美麗寧靜的午後,他就要承擔痛苦。

    這個社會因互信而運行,你必須相信親朋好友、老師、牧師、領導人、替你服務的經紀、銀行,警察、軍隊等,這樣才能建立人際關係和感情,開展生活的方方面面,才能發揮才能,貢獻社會,獲致個人成功。我們的生活,是靠一個個信任的鎖鏈連接起來的,若有人來踢開其中幾個信任鎖鏈,你會失衡,跌跤、疼痛、叫喊。沒有人會迎接這種窘境,只會躲避,直到再也避不了。

    想到這裡,我也有些樂觀的心情,騙局之所以發生,是世界上基本是善良、信任、樂於助人的人群,才會給人可乘之機。我們跌了一跤,學習辨認,而至不再犯錯,也教他人如此,這一切並無可議之處,甚至還該得到讚許。

    「打擾了,謝謝牧師,」我說,離開白色教堂。

    我往市區方向開,想去拜訪零號螞蚱趙師傅。

    在趙氏修車廠進出的車子非常多,還要有人在街上指揮交通,我把車子停在遠遠的路邊走過去,這很明顯是一家興旺的修車行,價錢和口碑一定很好。

    在忙碌中聽到我要談馬氏夫婦,趙師傅笑道:「不會是車子被他們修壞了,來找我補救吧?」

    「這倒不是,想聽聽您當年怎麼跟他們鬧翻的?」

    他臉色一正,「不想談,不想談。」他邊說邉打開某部汽車的引擎蓋,把頭埋在內部器械裡,忙了五分鐘,見我還在旁邊,抬起頭來嘆道:「每部車都是藝術品,不能亂來的,在冷卻器裡加水,水會蒸發的,冒白煙…」

    「有人這麼做?」我問。

    他點點頭,「我修了很多怪車,還有機油只加一半,車子轟隆作響,多了…也要謝謝他們給我生意。」

    「您是說,萬馳車行?」

    「你問我怎麼跟他們鬧翻的,包括這些事情,還有其他。修車行可以賺錢,但就是一部車一部車好好修,沒有捷徑。他們想走捷徑,又不懂修車,妳可以想像一下。」

    「不管怎麼樣,他們修車行也開了十幾年,顧客上萬人吧,難道大家都不明白?」

    「妳說對了,他們怎麼可以挺這麼久!那個小夥子,看到了沒有?站在紅車旁的那個,替他們做了七年,因為替馬京恩租了幾部車,現在女朋友也走了,綠卡美國夢也成泡影,一個月前來找我,我用他了。唉!他們的事我聽太多了,噁心!」

    「您沒向外人提過?」

    「提過,但遭人打臉。有人勸我,好男不跟女鬥,有人懷疑我說他們壞話是要搶生意,過久我也不說了。」

    「我會聽的。」

    他笑道:「我給妳看一張照片。」

    他給周圍的師傅交待了幾句話,就帶我走進他的辦公室。

    照片有些泛黃,趙師傅、馬氏夫婦都年輕了十幾歲,每人笑容燦爛。照片攝於萬馳車行剛開業時。照片左上角被撕去,那部份剛好是瑞亞的頭。

    我詫異地望著他,「如果事情那麼嚴重,為何不整張照片都撕了?」

    「我刻意留下來,做為人生警戒。汽車這一行,有許多灰色地帶,便宜不合規格的機油及零件,浮報修車項目和價錢,報給保險公司的不實價格,檸檬爛車的作假文件,重設哩程數,拆除導航器等,每一項都在可與不可之間游移。一旦開始,只會越陷越深,因為你太聰明了,死守規定的人反而變成死板迂腐的一批。看著那些越來越高的營業數字,即使是假的,你也全心全意要贏,充滿成就感,於是你就越來越灰,終究變成死黑色。我不能保証我自己不會由灰轉黑,所以我選擇不去探測人性這層黑暗面,我永遠不碰灰色。這張照片,就是我的警示牌。」

    我沈默,好難消化,否定瑞亞,就是否定我自己人生的一部份。「…是大環境改變了他們,畢竟,她確實幫助過很多人,很多人感念她。」

    「就是愛出風頭而已﹗就是要人喜歡她!」

    「您不能這麼說,真的不能,她做的社區公益事,我也是參與過的。」

    「偽裝成另一種人是全年無休的工作,妳怎麼看得出來?」

    「您對人性太悲觀了,人本來就有很多面相。」

    「就是你們這些好朋友,站在她旁邊為她背書,你沒想過嗎?如果你站出來說真話,比我這個修車師傅有力太多了!如今你已知道真相,你敢站出來說真話嗎?」

    「我…」

    他忽然站起來,怒聲道:「你跟別人沒兩樣,懦夫!你走吧,我很忙。」(待續15)

  • 陳瑞亞告訴我,她現在過著非常清爽的生活,早上帶著潄洗器具換洗衣服到公司上班,忙碌一天後,就到教堂禱告,徹夜如此,天亮了回家吃早餐洗個熱水澡,帶上過夜用品,再到公司上班,這樣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她非常滿意。

    聽到她的生活如此美好,對比於我的生活,內心實在無法平衡,好歹要調侃一下:「徹夜禱告燈都開著,那你們教會的電費一定很高了。」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的一句玩笑話,居然對某些人來說,是神的旨意。

    總之,我決定去拜訪這座教堂,了解朴牧師,希望他能以牧者、精神導師的高度,輔導馬氏夫婦重返正途。

    聖堂禱告中心位於一條巷子底,十分僻靜,白色教堂外觀陳舊但整潔。屋頂上一個巨大的銀白十字架。午後,四周靜悄悄的,我駛入這座教堂產業,先看到右邊有一畦蔬菜園,綠油油地維護極為良好,園邊有一棟小房子,應該是牧師住處。

    我推開教堂的門,立刻感到光亮襲人,白色的牆壁,光潔的黃褐色地板,巨大的十字架高掛建築最高最尖處,祭壇上擺滿鮮花,是一座功能完善很有氣派的中型教堂,特點就是亮,室內其實沒有什麼人,可是燈光全開。「耶穌是世界的光」,或許這是此教堂的崇敬表現。

    教堂另一邊,靠牆擺著一排排橘紅色的床墊子,不消說,這就是為徹夜禱告的信徒準備的。我在一排排長椅間走著,看到一位女士和衣躺在長椅上,像是睡著了,未幾,她被我的腳步聲吵醒,坐直身子,問有什麼事。

    「我想見見朴牧師,可以嗎?」

    「他應該在休息,我去看看。」

    15分鐘後,朴牧師出現,他微微駝背,一身黑西裝,微秃的大眼睛裡有些血絲。他很熱情地和我握手,用中文寒暄。

    「妳追隨主嗎?在哪個教堂?」他是韓國人,中文並不清晰,我要很仔細聽才聽得懂。

    我搖搖頭,「我現在還沒有宗教信仰。我是特地來和您談談兩個人,馬京恩和陳瑞亞。」

    「他們是很好的會眾,來這裡已經半年了,他們很努力很努力的禱告。」

    「您真正了解他們兩個人嗎?」

    「在神面前,每個人都無所隱瞞,神無所不知。」

    「您的神,鑒察過這兩個人嗎?」遇到我不熟悉的神,我的語彙有限,只能說人世話,兩種語彙交雜在一起,聽來滑稽,但我也無法了。。

    「神全知、全能、全在,祂的智慧,人不能測,祂的至高,人不能及。」

    「可不可以說,因為他們是新信徒,神鑒察他們的時間還不夠。」此時此刻,我希望他的下一句,不要再以「神」開頭。「很抱歉,牧師,我只能直說了,這兩人做了很不好的事,欠很多錢。」

    「只要禱告,負債會消失。」

    我望著他,不敢相信,欠人一元,就還一元,跟神有什麼關係?禱告求智慧,以早日解決問題,我了解,但是還錢這個動作,還是要「人」來做的。

    或許,是他的中文表達力不夠,所以我誤解了。我再問:「您見過只靠禱告,債務就消失的例子嗎?」

    「有,很多次, 八百萬 ,禱告禱告,沒有了。」

    「你們每晚有信眾在這裡禱告,這麼積極、集中的禱告,難道…」我腦中有個捉狹的想法,也許不該說出來,可是,事情實在太異常了,我想冒個險,探討人性會如何適應環境以求生存。「難道是大家都有債務嗎?」

    「是的。,」

    「需要徹夜?」

    「是的。」

    「信徒睡覺嗎?」

    「是的,累了就睡,醒來再禱告。」

    「現在全球都在推行節省能源,貴教堂整晚開燈,電費不會很高嗎?」沒辦法,我就是想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們經過許多禱告和見證,得到主的呼召和應許,要在這裡建立24小時禱告的聖殿。」他大眼裡的血絲更明顯了,我轉頭看四周明亮的燈。

    「這裡的電費,是免費的,我做的。」他順著我的眼光往天花板的燈源看去,口氣很自信。

    太陽能?室內室外,我找不到一片太陽板。發電機?又不是醫院,無此必要。牧師血肉之軀,會導電的,他如何做出電來?

    他倒底什麼意思?# (待續14零號螞蚱)

  • 派對一如既往,美味豐盈,熱情洋溢,因為是從軍餞行會,大家還唱美國國歌。我望著這對夫婦很氣派地周旋在賓客期間,好像舞台上的糊塗國王王后,還在歡喜召開各國使節會,渾然不知國境已被攻破。

    十字架掛在家庭間的壁爐之上,是整屋比較安靜的角落,我們好不容易找到空檔把陳瑞亞拉到十字架下。「神喜歡誠實的人,彼得前書說,嘴唇不說詭詐的話,神喜悅這樣的人,誠實,不虛偽,不詭詐,」青青說。

    「感謝主。」瑞亞大方地望著我們,平靜、關切的氣質一如以往。「妳們大家好嗎?好久不見了。」

    「我們一直在找妳,是妳不見蹤影,」婉明說。

    「現在,在主耶穌面前,妳能告訴我們,真正發生了什麼事?若你們真有困難,我們也能了解,說一定還能幫上忙,請妳不要再繞圈子,為什麼所有車都沒付清就賣至大陸?」青青說。

    「舉頭三呎有十字架,」婉明說。

    「這件事沒辦好,我真的很抱歉,可是金融風暴一來,把我們的佈局打亂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知道我們這一行,都是幾百萬幾百萬的在周轉,現在這幾十萬,其實數目也不大,再給我一點時間,會解決的,我每天很努力很努力地禱告,就是為了把事情解決。事實上這半年來,事情都慢慢變好了,我一步一步走來,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若不是神給我力量,我們哪裡能撐到現在?」

    「既然你都自己承認在『撐』了,還要這些排場做什麼?」婉明望著人進人出的大廚房,卡拉ok的伴唱響起。

    「不過就是一個派對,菜都是大家帶來的,我又沒有花什麼錢,只是出個場地,經由我一點小貢獻,大家高高興興的,這不是很棒嗎?婉明,妳太緊張了,我們不一樣。」

    「妳說多給妳一些時間,大概是多久?」我問。

    「一個月,有一個經紀人欠我們30萬,我正在追討,他說錢已寄出,馬上會有結果。」

    「妳確定?」我追問。

    「我確定,拿到錢,我一定優先還給你們。」

    「優先?」婉明叫起來,「妳還排次序啊?我是第幾號?」

    瑞亞笑道:「銀行借貸也有第一順位,第二順位對不對?」

    「妳一定要先解決我的問題,」我說:「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每天接三、四個催款電話。如果妳還記得的話,我有三部車,我的信用評級已從800掉到300。信用卡沒用了,我什麼也不能買。如果一個月後妳不還錢,我—」

    「怎麼會不還?哈哈!放心,馬京恩會幫你們寫一封信給車行,解釋來龍去脈,他們就不會催了。」

    「真的?怎麼不早說?」我們三人睜大眼睛,不敢相信。

    「我們去找馬京恩,他一說,你們就放心了。」

    馬京恩正站在賓客之間,左手持紅酒,好像要開講。我們急忙移至客廳,找最靠近他的位置。

    平常說話木納的男主人,此刻像教士一樣滔滔不絶:「我是學工程的,一切都以理性、邏輯為依歸,科學講的通,才是通。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有這一天,以前瑞亞信佛教,我就常和她吵,什麼前世輪迴,什麼這邊掛個鏡子,那邊吊條紅結,全都是迷信。可是現在我們不吵了,因為我們每天一起禱告,家庭生活變得非常和諧,我們夫妻都經歷了重生。」

    賓客鼓掌,瑞亞此時站到先生身旁。「大家也看到了,我們徹底清除這棟房子所有邪靈的痕跡,感謝朴牧師和師母的帶領,西方三聖立佛,還有泰國許願時買的水晶,翡翠佛珠,全燒了。」

    「以前掛在前廳密宗大師的『福』字畫呢?」婉明問。

    「當然也燒了,」瑞亞道:「那是邪靈。」

    我呆呆望著瑞亞的嘴開開合合,婉明摀住臉,青青低下頭。我們都記得,當年瑞亞高價標得此字畫時,是多麼驕傲。他們所做的「聖別禮拜」,並非稀奇之事,然而,這個時間點?

    「瑞亞向來只買好東西,大概又是好幾萬燒掉了,」婉明幾乎已沒力氣。「如果她把不要的給我,我賣二手,車債就還清了。」

    「妳覺得呢?青青,她欠一大堆債,又燒掉一大堆錢,合理嗎?」

    「這…如果他們覺得信神很緊急,大概…這樣做更能表示決心吧!」

    我們不想再聽,然而馬京恩的話仍然進入耳膜:「在人生最黑暗苦難的時候,反是蒙福的開始。讚美神!感謝主!」

    臨走前,我們問馬京恩他所謂的寫一封信說明來龍去脈,倒底是什麼?他說就是否認我們曾在租車文件上簽名。

    「可是我們確實簽了啊!」我問。

    「你就堅持不是你簽的,誰會知道?」

    我氣到不行,狠狠回他一句:「神會知道!」(待續)

  • PART II

    11. 改奉聖名

    第一層傷害是被好友背叛,第二層傷害是繼續被損,第三層是看到背叛你的人仍然在揮霍,逼得你不得不坐在第一排,觀看一場壞品味的實境秀。

    在贊成票多過反對票的情況下,陳瑞亞被選為工商聯誼會會長,在就任宣誓儀式上,她洋洋灑灑提出近程和遠程目標,鼓舞勵志,承諾給予大家一個難忘的任期。她對社團活動的熱情不減,所花的精力、時間,遠遠超過對受害人的關心,遑論支援。

    她家中仍然常有派對。他們精神抖擻地開始下一階段的會長新生活。

    而我們已疲憊不堪,其中的差異,我們要看個明白,討個說法,擊破他們的心防。

    我們決定去「鬧場」,因為我們又承受了一次極大的驚嚇。車子都不見了,有個聰明人建議我們去CarFax查車的歷史。其實很簡單,只要輸入汽車VIN(汽車身份號碼),立即真相大白,這對夫婦滿口謊言,這些車子已賣至大陸,連進出口的口岸及日期都非常清楚。車子顯然沒付清,但馬氏夫婦使了一個障眼法魔術,車子飛過太平洋,降落在彼岸。

    婉明,青青和我三人同車前往。我們受不受邀並沒有關係,陳瑞亞的派對向來人數不準,有人去白吃白喝她也不計較,的確是完美的女主人。我還曾和她開玩笑,「妳越來越像戰國時候的孟嘗君,養了一批食客。」她哈哈大笑。

    「這次派對主題是什麼?」我問。

    「有位縣議員要去阿富汗從軍,她要送行。」青青說。

    「人家後備軍人從軍,關她什麼事?」婉明說話向來直接明白。

    三人都笑了,那是了解、無奈的笑。

    「大約有人起哄,她就答應了,瑞亞不會說no,對她也是個大問題。我跟她提過很多次,沒有用,太愛面子。」

    「她所謂的公關,其實吃虧成份居多,大概她吃虧慣了,所以讓我們吃虧她也沒感覺。」婉明道。

    「我們要怎樣,才能把理智塞入她的小腦袋?妳們說,她倒底是精明還是傻?她做的事,都不合乎道理。」我邊開車邊說,差點闖紅燈。

    「如果,」婉明道,「我們換個角度思考,發現她做的都合理呢?」

    我和青青不懂她的意思,沒接話。此時車子接近豪宅,街旁停滿車輛。

    「這棟豪宅,她為什麼要買?」婉明沉吟著,「妳們覺得,馬家可以頼車款,難道不會頼原兩位買主的分期付款?」

    「又是妳的陰謀論!」青青不悅:「夠了,我們自己的事都忙不完,還管別人?」

    「抱歉,」婉明聳聳肩,「全理的推論。」

    我們下車,帶著一盒甜點進去,萬萬沒想到,我們迎接了一場更強大的驚嚇。

    菩薩頭相、佛龕蓮花座,密宗大師龍飛鳳舞的「福」字,都不見了,現在看到的是基督受難像、十字架、書架上精裝本的聖經,和若干幅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師宗教畫。一大疊宗教小冊,放在入門桌上,明顯是鼓勵來賓取閱。

    「天啊!」婉明道:「怎麼可能?倒底發生了什麼事?昨天佛教,今天基督教,因果論很痛苦,救贖論很幸福!妳說呢,青青,妳是基督徒。」

    「她女兒讀神學院,母親天主教徒,先生也信教了,所以她信主也是很自然的,全家得救,我很高興。她跟我提過和先生參加過一個夫妻夏令營,收獲良多,她立刻感到對先生的愛和信心更加堅定,我相信這是她信主的動機。」

    「這麼多年來,我是感到瑞亞很愛老公,對家庭是盡了百分之百的心。」我說。

    婉明對我們兩人搖頭,「你們真是劃錯重點。」

    「怎麼?」

    「信教歸信教,領悟歸領悟,懺悔歸懺悔。他們才走第一步你們就拍手?宗教這條路很長。」

    「他們踏出第一步,我們不在這時給他們鼓勵,難道唱衰會有任何好處?」青青不悅。

    「你們別吵了,為何我們不來做個實驗?」

    她們兩人湊過頭來,我悄悄地說了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