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珠直言集Candid Hijewel

不打誑, 不臆測, 只用第一手資料, 幽默看人生

  • 「你們快來吧!」婉明在電話裡聲音急促:「我在聯邦調查局,我已替你們預留時間,半小時後見,探員很帥!」

    我連忙連絡青青,半小時候來到金寶市一棟黑色四層樓,進入室內,見到十大通緝犯照片掛在牆上,第一張就是恐怖主義首腦賓拉登,其他多是詐欺、洗錢之後逃之夭夭的罪犯。發現我和賓拉登共處一室,感覺很不好。

    婉明坐在沙發上,要我們坐下一起等,「探員又進去忙了,可能要等一會。」

    「你怎麼在這裡?」再見婉明我十分高興。

    「我怎麼不在這裡?我繞了好大一圈子才弄清楚洗錢,偽造文書,跨州犯罪要找FBI,地方警局、縣地檢處都沒有用。告訴你我這些日子在忙什麼?我先找律師,律師不相信有人會這麼笨,把名字及信用交給別人用,又聽到人頭拿500元,暗示在法律面前,我們可能被視為共謀。去市警局,警察一聽,租車受騙,不偷不搶,無刀無槍,經濟低迷,警局預算被減,對不起,辦案輪不到你,我幾乎是哭著出門。」

    「司法系統真難懂,」我說。

    「不過市警察卻告訴我另一件事情,他說,其實他們和馬京恩很熟。」

    「什麼?」

    「因為很多人去萬馳車行和禱告中心鬧事,他們常去處理。」

    「常去?多常去?」

    「兩年來已有117件,平均每週2.2件,我的天!這些被害人沒有友誼負擔,不像我們,還贍前顧後,感化勵志。」

    「別說了,婉明,你是對的,用法律來制裁他們。」

    工作人員告訴我們可進探員辦公室了,當我起身時,我感覺好像走到懸崖邊,把瑞亞的實體和記憶奮力往下一推,想像它砸在谷地上「轟」的一聲,以及隨之揚起的塵土。再見了!陳瑞亞,你這個人!

    這位亞洲探員高大帥氣。自我介紹姓湯,請我們寫下名字及地址等,並簡述案情。

    聽完後,探員問道,在何處租車?是馬氏指定大家去某處租嗎?給每個人的500元,是現金嗎?租完車後,有把車子開回家嗎?簽約金是誰付的?以後每個月租車金是誰付的?

    最後他問道:「你們知不知道租車合約上都寫明不能把車子轉讓給第三者?」

    大家都搖頭,「合約我們都沒有看。」

    「你們來美國多久了?看得懂英文合約吧?」

    大家沉默不語,心裡有數。如果是因不會英文而受騙,法律還有機會救你,看得懂英文而簽下合約,那就是咎由自取。

    「你們手邊有任何車子的文件?」

    「文件全在萬馳那裡,我們手邊什麼都沒有。」

    探員嘆口氣,「他們一步步都設計好的。這裡3萬的車,在中國賣6萬,這裡15萬的車,在中國賣30萬,這是暴利,很多人在做,不巧被你們碰上。在你們之前,已經有很多人來報案了。」

    「那您知道大概有多少人受害,大概牽連多少部車子?」

     「大約百來部,不過,他們所作所為可能是合法的。」

    「這樣做不犯罪?」

    探員笑道,「要查才知道啊!我會給你們案件號碼,以及我的直接電話號碼,以後有問題,找我本人即可。」

    我們以後並沒有機會和他多談,因為三個月後他就被調往他處。三年以後,我們才再聽到FBI有關消息。

    此時是2011年1月,僅在萬馳車行喬遷新址兩個月後。車迷俱樂部似有似無,但是陳瑞亞的「愛車一族」廣播節目做得風生水起,成功建立專業形象,又吸引一些顧客上門。九個月前她在續任工商聯誼會會長期間,到歐洲開全世界年會,遇到冰島火山爆發,航班大亂,她留在巴黎逛名店,及打國際電話調度周轉,「電話費就2000,」她自己說的,以表明她多麼努力解決問題。

    此時我已對她不合理的行為和說詞無感,不是她不該講,而是我不該聽,但是我又偏偏想聽,我妄想,謊言或許也和好故事一樣,有靈感來源,起承轉合,以及「圓滿大結局」,如我耐心把謊言聽完全了,說不定可以寫一篇不錯的讀後感。這也是我沒有像青青、婉明那樣完全脫離她的原因,我還在她身邊晃著,不時探聽、深嘆、或嘲笑一番什麼的。或許我也沒有很高尚,但當我更了解全局時,我就可以告訴後續沮喪無助的受害人,「聽聽前輩的經驗吧!」

    H君就是例子,當他從部落格找到我之後,終於了解他買的BMW為什麼漂流在太平洋上。

    走進漂亮的大車行,聽到馬京恩不時對神的呼喊,他放心付了$55000買BMW 238i,$35000車價,$20000是把車運回台灣的運費及領車費用。等了三個月,終於等到所有權狀,他高高興興地把所有權狀交給馬,人飛回台灣迎接他的新車。沒想到左等右等,只等到BMW車行的貸款欠繳賬單。再查基隆碼頭貨櫃裡是有一部白色BMW238i,卻無任何領車文件。H君又花了3萬美元領出他的車,回到美國,還有租車官司等著他。換言之,他總共花了$85000拿到原價$35000的車子,這部車子還不是他的。

    「他是不是精神有問題?我跟他交涉,他還說這是他新創的商業模式,可以教我做。」H君說。

    至此我不得不相信,H 君及其他受害人收到過的所有權狀,就是詐案的「關键技術」。

  • 車行熱鬧開張後的第二天,我去萬馳車行舊址查看,人去樓空,門口兩大白底藍花瓷花瓶不知去向,幾部舊車還停在後面。我事後一直懊悔,當時怎不找拖車來把舊車拖回我家,好歹也能減少點損失。

    舊車行已貼出招租啟事,我打電話過去,假裝是房東來核對潛在租戶的信用。對方說,萬馳車行租約未滿就搬走了,租金要照繳,我問萬馳定期付租金嗎?對方笑笑,「有各種理由拖延。」聽我說萬馳已搬至更大的地方,對方道:「Weird.」

    兩天後,我接到青青電話,她說她到教會社區打聽一番,有驚人發現,一定要和我面談。

    「聖堂禱告中心負債累累,」她飲下一口黑咖啡,皺眉,「怎麼那麼苦?」

    「喔?」我想起朴牧師說的,禱告禱告,800萬負債就沒了,「原來…牧師也在為自己禱告,24小時無休,大家一起拼命禱告,債務就消失,可能嗎?」我又自言自語了。

    「基督徒是這樣的,求神指引一切的道路。」

    「還錢不就是道路嗎?」

    「那就是一時還不了啊!人的盡頭,就是神的起頭。」

    「負債多少?」

    「300多萬。」

    「我的媽呀!一個牧師能花多少錢?」

    「不是為他個人,是教堂產權,白色教堂原屬於谷西教會,兩年前賣了教堂及兩棟住宅給聖堂。」

    「兩年前?正是金融海嘯發生前?價格一定高,谷西沒有查一下聖堂有沒有購買能力,小小教會,300萬?」

    「那是教會回應神的感動,協助另一教會同做神的工作。」

    「因為朴牧師經過許多禱告和認証,要建造24小時禱告的殿,」我想起朴牧師的話,「所以就執意要買教堂?」

    「那也是因為谷西同意出售,所以朴牧師認定那是神國的交易。」

    「神國的交易也要會做算術!」

    「一開始也蠻順利的,一名姐妹告訴我,通過禁食禱告,教友在一個月內籌集了70萬元。」

    「哇!很難得了,然後呢?」

    青青又飲下一口苦咖啡,「就沒有然後了。」

    「所以,」我原本想在咖啡中加糖,此刻也不想加了,「聖堂現在是非法霸佔他人資產。」

    「其實谷西很不錯,還是讓他們搬進去,簽新約餘款分三年付清,可惜金融金暴一來,教徒哪有餘力籌款捐錢?所以,聖堂現在的處境很艱苦,谷西也不能一直等下去,所以半年前已下了逐客令。」

    「所以馬家加入時,聖堂已經是無米之炊,自身難保了。」

    「這正是耶穌所說,火一般的試煉。該教會承諾,聖殿的門永遠敞開,祭壇的燈永遠明亮,所以必須繼續下去 …唉!我也不知他們在屬靈和屬世間要怎麼抉擇。」

    「靠禱告,這不諷刺嗎?為了神成立禱告中心,又因禱告中心撐不下去更要努力禱告,如此更顯出禱告中心的重要性。為了祭壇的燈永遠明亮,教堂永遠開著燈,又說電能是他做的,不要錢…」我自言自語,「不合理啊!教會都是這麼經營的嗎?」

    「當然不是,基督教在韓國特別盛行,各有作法,並非人人贊成。」

    「朴牧師是什麼背景?」

    「聽說他的家庭經歷過韓戰,在滿國悲慘瘡痍中,見証忽然冰原百花齊放的神蹟,從此信主。他偏重於治病、驅魔,信徒相信他有超能力,能見人之所未能見之「異象」等,相信神蹟。他向人們教導『禱告改變萬事』,從而帶來生命的改變」

    「你相信嗎,神蹟?」

    「神蹟本就是基督教或任何宗教的一部份,若不相信這些,信的就是哲學,不是宗教。」

    「自生能源也是神蹟?」

    「我不明白這件事,不過他本人對機械工藝很擅長,有許多發明,包括快速閱讀聖經的讀書機。瑞亞還跟我說過,朴牧師的有些發明,不能公開,因為會讓很多公司倒閉,會引起既得利益者追殺。」

    我把餘下的苦咖啡一飲而盡,又自言自語了五分鐘。

    青青給我一張紙,上面寫著該教會的禱告詞:

    奉耶穌基督的名,砍斷來自我們兩家先祖的咒詛!

    奉耶穌基督的名,捆綁砍斷所有給我們帶來問題的詛咒!

    奉耶穌基督的名,黑暗要離開,光要臨到!

    奉耶穌基督的名,所有損失的物質必要迴轉,物質流失的管道必要斷掉!

    奉耶穌基督的名,天使天軍必要保守我們的物質!

    奉耶穌基督的名,靈權、人權、物權必要臨到我!阿門!

    (Part II 結束)

  • 「您說,馬的銀行本票是假的?」

    「我發誓,我拿去存,被退票,我從來沒聽過造假的銀行本票,存進去馬上被發現,他也沒有達到騙的目的,怎麼有人做這種事?」D君說。

    「您說,馬京恩偽造你的簽名?」

    「是的,我向車行要了租約來看,我的地址、職業、收入都是假的,在簽名處大筆一揮,我名下就多一部車了。」E君說

    「您說,馬京恩偽造你的支票?」

    「是的,我的支票被掉包,他拿銀行的臨時空白支票,打上我的名字,簽名。新車才買兩天,兩名大漢闖入我辦公室,要我解決假支票問題,否則到警局。」F君說。

    「結果呢?」

    「我和他及律師連跑五、六家銀行,把錢湊齊還我,看來,他還是有錢,我不懂為何他不能好好做一筆生意?」

    「您說,馬京恩假冒你本人?」

    「是的,我買車變租車,到車行去問,銷售員說,買車的人不是你啊!原來,這混球不知怎麼有我的ID影本,就冒充我去買車。我們三方對質,馬說這是新的商業模式,他這樣還是可以賺到錢。」G君說。

    「妳說,萬馳車行搬新家了,比原址大四倍?」

    「是的,從內而外大翻新,印花布沙發變成皮沙發,下周重新隆重開幕。」青青打電話給我。「妳說,他們是不是瘋了?」

    2010年三月,在國王大道的另一端,一家韓國車行關門了,所幸很快找到新房客,萬馳車行。

    我和青青到達時,車行內外五彩汽球飄揚,舞龍舞獅喧嘩,樂隊演奏六十年代搖滾歌曲,十二名矽谷華、洋民選官員站成一排,手持綁著彩帶的剪刀,陳氏夫婦垂手恭敬地站在一旁,隨著司儀的指令,紅長彩帶飄然而落。

    「在全球經濟仍低迷時刻,我們將以全新面貌出現,日後一定會以最誠摯的態度,最合理的價錢,為大家服務,以感謝社區對我們十六年來的支持,另外,」瑞亞中氣十足:「請各位到大廳填寫車迷俱樂部申請表,填表人都可以得到由台灣空運來台的禮物袋。」

    「還是那麼愛送禮,」我對青青搖搖頭。她苦笑:「陳瑞亞就是陳瑞亞。」

    大廳擺滿祝賀花藍,人們鬧哄哄地填表拿禮物。這新址比原址大四倍,主大廳內可容納一百人,有五間獨立辦公室,大廳沙發摩登明亮,現代裝潢裡雅緻地擺著四張明代太師椅。走入董事長辦公室,我一眼就看到牆上巨幅女主人唯美寫真照。「照一張三千元,她自己說的。」再看桌上車行名片,原白藍色企業標誌己改成紅金色,宣傳小冊有全新的美工設計。我和青青談了一會,雙雙跌落在沙發裡。「上帝要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他們已信教,上帝應該保護他們的,不是嗎?」

    「上帝有它的安排,」青青說。

    「有安排是有安排,不能總是慢半拍。」我把頭深深埋在掌心裡。

    「一定事出有因,我來打聽打聽。」青青說。「世人不能猜測上帝的旨意,別想了,去吃東西吧!」

    自助餐桌前很熱鬧,我見到幾位矽谷富有的科技實業家和慈善家,就上前打招呼。我和他們其實不熟,都是在瑞亞的餐會上見面。瑞亞很尊敬他們,若有什麼慈善公益活動需要揖注,瑞亞都答應,雙方交情很好。

    「很熱鬧,」一人說:「她真不容易,華人車行能做出這等規模,矽谷僅此一家吧!」

    「這時候,企業都收手,只有他們敢賭未來,真的要很有自信。車迷俱樂部也是矽谷華人圈中首創,不過,華人玩車的不多,要玩車就去本地人的俱樂部,這點我不太明白…」

    「瑞亞人脈那麼好,我想請她做我們組織的執行主任,她答應了。」另一人說。

    「她怎麼能答應?」我衝口而出,也顧不得禮儀了。「她才續任工商聯誼會會長,沒有時間再有新職。」

    「她說很樂意,先生也支持。」這位先生不太高興。

    「我是說,她其實不適合做行政工作,她連Word都不會用。」

    我在做好事,希望這幾位先生有一天能明白。

    特別搭建的舞台上不斷有人上台或祝賀或宣傳自家產品等。朴牧師上場時旁邊跟著韓文翻譯,說了一些祝福及傳道人的話。很少人注意他,除了我和青青。

    「教堂、舊車行、新車行,在方圓兩里之內,那麼近,若說這三者沒有牽連是不可能的,有人牽線很容易也說得通。都要破產了,還平白無故租大四倍的新址,這個誘因一定很大,讓他們不計後果。韓國牧師,韓國車行,有趣…」我自言自語。

    不久,我看到馬氏夫婦、科技實業家及一些賓客圍著一部閃亮的紅色轎車熱烈談論,我急忙去看這重頭戲是什麼?

    位於Palo Alto的Tesla從2003年創立起就是話題,是真知遠見,或另一個狂妄夢想,全矽谷、全世界都在爭議。2008年推出Roadster,玩真的了,但是巨大虧損,何年何月才能轉虧為盈?全世界分成看好和看衰兩大陣營。2010年6月,Tesla上市,敢作夢,要玩就玩大的矽谷核心價值再度被証實。2010年10月Roadster出現在萬馳車行,不管以什麼角度看,都是天時地利兼備。至於人和,相信野心勃勃的人心裡都有某種煎熬。

    我在人群中聽著大家和Tesla代表熱烈討論,同感興奮,畢竟,「劃時代」事件必有可觀之處。只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年後,我會在同樣地點看到另一部紅色電動車。

  • 15 創新商業模式

    「僅因為我還為馬氏夫婦保留一絲善念,僅因為我還對人性尊嚴有盼望,就被趙師傅說成懦夫,我無法接受。」

    此時我和婉明和青青坐在萬馳車行的接待室裡,出事以來第一次,馬京恩主動要我們來開會解決問題。

    「為他人留尊嚴,怎麼會是懦夫的行為?其實這是善有善報,妳看,馬京恩願意出面了,這就有解決的希望。我看到亮光了。」青青說。

    「還記得上次他提出來的解決方法嗎,要我們否認簽名,不知這次要我們否認什麼?」婉明笑道。

    「不管他說什麼,妳不淮笑,也不淮駡,我知妳是直性子,他一個工程師,口齒沒妳俐落,妳就不要和他計較細節了。」我說。

    「我計較細節?他把我們搞成這樣,妳還要我態度端莊,用詞典雅?我恨不得去掀他桌子!」

    「妳千萬不能衝動,現在他比較理性,我們才有這個機會談一談,萬一他動怒,又不管我們了,我們仍一籌莫展。妳比較一下,哪一個對我們有利?」青青說。

    婉明懷疑地看著我們,搖頭嘆氣,「還真是懦夫!」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和婉明起了爭執。我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我們三個人,損失不同,急切性有差距,況且,若真的有賠款,誰先獲賠,我們三人也是有利益衝突的,再加上一切因我而起,我不找她們來聽租車之事,也許他們根本不需坐在這裡。婉明氣到提起包包走人,望著她綠色裙擺消失在門後,我很難過、喪氣。「青青,妳會怪我嗎?」

    「不會,若是瑞亞個別來找我幫忙,我還是會幫她的,和妳無關。」

    「謝謝妳。」

    我們又等了半小時,馬京恩還不出現,我被婉明附身了,直接闖入。

    他在桌子上寫什麼,沒有訪客,也不在接電話,見到我們把桌上文件一摟,面露驚訝。

    「你們沒敲門。」

    「討債不需敲門,快說吧!你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問題?」

    「是這樣的,你們不是怕催賬公司嗎?那就讓律師告你們。當律師接手,催賬公司那邊就停了。」

     若婉明在,她會跳上去掐他的脖子。

    「請你再說一遍!」我努力平靜自己。

    「我現在發現,我的商業模式不好,租車的利息太高了,永遠周轉不過來。」

    「你是說,你永遠周轉不過來,就永遠不能還我們錢。」

    「錢當然要還,但是沒錢,我怎麼還?司法解決不失為好方法,我有個案子,原來欠30萬,後來法庭判下來,我只要賠15萬。我現在的方法是這樣,所有案子,我們都承攬下來,」他雙手在桌上做了一個大挪移的動作。 「你們只要跟催賬公司說,此事已進入法律程序,他們就不會去煩你們了。」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上場啦!」

    「請律師很貴的,你把請律師的錢拿來還我們不就好了嗎?」青青說。

    「我己盡力了,文件都準備好了,妳們要不要拿一份,隨便。」

    文件很簡單,左上角是留白的律師樓通訊處,內文寫的是對某部車的財務和物件所有權的責任,已轉移給萬馳車行的馬京恩和陳瑞亞,以後相關文件請寄至萬馳車行,後附兩人職稱及名字。

    「就這樣?你…」我真說不下去。「瑞亞在哪裡?我要跟她說話!」

    「她在開會。」

    「開個鬼會!要破產了,還在開會!你們兩個人,怎麼退化的一模一樣!是你先笨,她再笨,還是兩個人一起笨!騙也就夠了,還要耍弄我們!我簽的名,去找你姓馬的要錢,有這麼笨的律師?若有這種律師,也早該被吊銷執照了!」

    「我說我願意承擔責任。」

    「說的有用嗎?寫的有用嗎?你是不是騙糊塗了!」我已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什麼騙?這是新的商業模式。」

    我心頭一震,他對荒謬能如此振振有詞,不怕人笑,不怕人怒,除非他一點也不覺得荒謬,反而覺得我這種反應荒謬。我抓起一張這份文件,當成荒謬的憑據,只想逃離。

    「我欠那麼多錢都不緊張,妳只欠那麼一點錢就緊張成這樣,妳就是缺少禱告。」當我走到門口時聽到馬京恩這句話,真了解到趙師傅的「噁心」是什麼意思。看我臉色發青,青青連忙把我拉出門外,「別理他,他瘋了!」

    我回去休養了好幾天,才能再想這件事,先生笑我:「事已至此,妳還期盼令人滿意的回答?」我說,掉入陷阱也不是白掉的,我錢可以失,理智不能失,我唯一能戰勝他們的,就是要讓他們認清自己,我必須知道他們的底線,我太好奇了。

    到2010年10月,他們真的瘋了!

  • 我楞在教堂的光亮下,因為朴牧師剛告訴我一件聞所未聞的事。「您是說,教堂使用電不用錢,這電是您供應的?」我再問。

    「是的,我做的。」 

    我愣在當處,腦筋快速運轉:1.語言障礙,他只會用「做」這個動詞,來囊括一切產生電能的複雜過程。2.聖經中曾經有電能的指示。3.他偽裝自己有超能力。4.他確有超能力。5. 教會財務有誤,未列電費這一項。

    我搖搖頭,算了,「靈」、「世」暫時說不到一起,也是很自然的。我來有更重要的事。

    「我覺得,牧師,對馬家這對夫婦,您要更加了解才行,他們需要您的教導。社區對他們有許多爭議。」

    「爭議?爭議是什麼意思?」

    我用英文說,他點點頭,「耶穌傳道時,也是有爭議的。」

    是的,耶穌若沒有爭議,基督教都可能不會發生。

    我們續在教堂走著看著,我忽然想起零號螞蚱及瑞亞以前的佛教師父,他們都曾向周圍的人提出警告,但聽者不相信。眼前,我也是同樣的結果。朴牧師至今沒有問我一句:「你為什麼說他們有爭議?」或說:「妳是誰?為什麼說這些話,妳和他們是什麼關係?」他只要問任何一句,我就可以繼續。

    但是他沒有,因為若我繼續,在這個美麗寧靜的午後,他就要承擔痛苦。

    這個社會因互信而運行,你必須相信親朋好友、老師、牧師、領導人、替你服務的經紀、銀行,警察、軍隊等,這樣才能建立人際關係和感情,開展生活的方方面面,才能發揮才能,貢獻社會,獲致個人成功。我們的生活,是靠一個個信任的鎖鏈連接起來的,若有人來踢開其中幾個信任鎖鏈,你會失衡,跌跤、疼痛、叫喊。沒有人會迎接這種窘境,只會躲避,直到再也避不了。

    想到這裡,我也有些樂觀的心情,騙局之所以發生,是世界上基本是善良、信任、樂於助人的人群,才會給人可乘之機。我們跌了一跤,學習辨認,而至不再犯錯,也教他人如此,這一切並無可議之處,甚至還該得到讚許。

    「打擾了,謝謝牧師,」我說,離開白色教堂。

    我往市區方向開,想去拜訪零號螞蚱趙師傅。

    在趙氏修車廠進出的車子非常多,還要有人在街上指揮交通,我把車子停在遠遠的路邊走過去,這很明顯是一家興旺的修車行,價錢和口碑一定很好。

    在忙碌中聽到我要談馬氏夫婦,趙師傅笑道:「不會是車子被他們修壞了,來找我補救吧?」

    「這倒不是,想聽聽您當年怎麼跟他們鬧翻的?」

    他臉色一正,「不想談,不想談。」他邊說邉打開某部汽車的引擎蓋,把頭埋在內部器械裡,忙了五分鐘,見我還在旁邊,抬起頭來嘆道:「每部車都是藝術品,不能亂來的,在冷卻器裡加水,水會蒸發的,冒白煙…」

    「有人這麼做?」我問。

    他點點頭,「我修了很多怪車,還有機油只加一半,車子轟隆作響,多了…也要謝謝他們給我生意。」

    「您是說,萬馳車行?」

    「你問我怎麼跟他們鬧翻的,包括這些事情,還有其他。修車行可以賺錢,但就是一部車一部車好好修,沒有捷徑。他們想走捷徑,又不懂修車,妳可以想像一下。」

    「不管怎麼樣,他們修車行也開了十幾年,顧客上萬人吧,難道大家都不明白?」

    「妳說對了,他們怎麼可以挺這麼久!那個小夥子,看到了沒有?站在紅車旁的那個,替他們做了七年,因為替馬京恩租了幾部車,現在女朋友也走了,綠卡美國夢也成泡影,一個月前來找我,我用他了。唉!他們的事我聽太多了,噁心!」

    「您沒向外人提過?」

    「提過,但遭人打臉。有人勸我,好男不跟女鬥,有人懷疑我說他們壞話是要搶生意,過久我也不說了。」

    「我會聽的。」

    他笑道:「我給妳看一張照片。」

    他給周圍的師傅交待了幾句話,就帶我走進他的辦公室。

    照片有些泛黃,趙師傅、馬氏夫婦都年輕了十幾歲,每人笑容燦爛。照片攝於萬馳車行剛開業時。照片左上角被撕去,那部份剛好是瑞亞的頭。

    我詫異地望著他,「如果事情那麼嚴重,為何不整張照片都撕了?」

    「我刻意留下來,做為人生警戒。汽車這一行,有許多灰色地帶,便宜不合規格的機油及零件,浮報修車項目和價錢,報給保險公司的不實價格,檸檬爛車的作假文件,重設哩程數,拆除導航器等,每一項都在可與不可之間游移。一旦開始,只會越陷越深,因為你太聰明了,死守規定的人反而變成死板迂腐的一批。看著那些越來越高的營業數字,即使是假的,你也全心全意要贏,充滿成就感,於是你就越來越灰,終究變成死黑色。我不能保証我自己不會由灰轉黑,所以我選擇不去探測人性這層黑暗面,我永遠不碰灰色。這張照片,就是我的警示牌。」

    我沈默,好難消化,否定瑞亞,就是否定我自己人生的一部份。「…是大環境改變了他們,畢竟,她確實幫助過很多人,很多人感念她。」

    「就是愛出風頭而已﹗就是要人喜歡她!」

    「您不能這麼說,真的不能,她做的社區公益事,我也是參與過的。」

    「偽裝成另一種人是全年無休的工作,妳怎麼看得出來?」

    「您對人性太悲觀了,人本來就有很多面相。」

    「就是你們這些好朋友,站在她旁邊為她背書,你沒想過嗎?如果你站出來說真話,比我這個修車師傅有力太多了!如今你已知道真相,你敢站出來說真話嗎?」

    「我…」

    他忽然站起來,怒聲道:「你跟別人沒兩樣,懦夫!你走吧,我很忙。」(待續15)

  • 陳瑞亞告訴我,她現在過著非常清爽的生活,早上帶著潄洗器具換洗衣服到公司上班,忙碌一天後,就到教堂禱告,徹夜如此,天亮了回家吃早餐洗個熱水澡,帶上過夜用品,再到公司上班,這樣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她非常滿意。

    聽到她的生活如此美好,對比於我的生活,內心實在無法平衡,好歹要調侃一下:「徹夜禱告燈都開著,那你們教會的電費一定很高了。」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的一句玩笑話,居然對某些人來說,是神的旨意。

    總之,我決定去拜訪這座教堂,了解朴牧師,希望他能以牧者、精神導師的高度,輔導馬氏夫婦重返正途。

    聖堂禱告中心位於一條巷子底,十分僻靜,白色教堂外觀陳舊但整潔。屋頂上一個巨大的銀白十字架。午後,四周靜悄悄的,我駛入這座教堂產業,先看到右邊有一畦蔬菜園,綠油油地維護極為良好,園邊有一棟小房子,應該是牧師住處。

    我推開教堂的門,立刻感到光亮襲人,白色的牆壁,光潔的黃褐色地板,巨大的十字架高掛建築最高最尖處,祭壇上擺滿鮮花,是一座功能完善很有氣派的中型教堂,特點就是亮,室內其實沒有什麼人,可是燈光全開。「耶穌是世界的光」,或許這是此教堂的崇敬表現。

    教堂另一邊,靠牆擺著一排排橘紅色的床墊子,不消說,這就是為徹夜禱告的信徒準備的。我在一排排長椅間走著,看到一位女士和衣躺在長椅上,像是睡著了,未幾,她被我的腳步聲吵醒,坐直身子,問有什麼事。

    「我想見見朴牧師,可以嗎?」

    「他應該在休息,我去看看。」

    15分鐘後,朴牧師出現,他微微駝背,一身黑西裝,微秃的大眼睛裡有些血絲。他很熱情地和我握手,用中文寒暄。

    「妳追隨主嗎?在哪個教堂?」他是韓國人,中文並不清晰,我要很仔細聽才聽得懂。

    我搖搖頭,「我現在還沒有宗教信仰。我是特地來和您談談兩個人,馬京恩和陳瑞亞。」

    「他們是很好的會眾,來這裡已經半年了,他們很努力很努力的禱告。」

    「您真正了解他們兩個人嗎?」

    「在神面前,每個人都無所隱瞞,神無所不知。」

    「您的神,鑒察過這兩個人嗎?」遇到我不熟悉的神,我的語彙有限,只能說人世話,兩種語彙交雜在一起,聽來滑稽,但我也無法了。。

    「神全知、全能、全在,祂的智慧,人不能測,祂的至高,人不能及。」

    「可不可以說,因為他們是新信徒,神鑒察他們的時間還不夠。」此時此刻,我希望他的下一句,不要再以「神」開頭。「很抱歉,牧師,我只能直說了,這兩人做了很不好的事,欠很多錢。」

    「只要禱告,負債會消失。」

    我望著他,不敢相信,欠人一元,就還一元,跟神有什麼關係?禱告求智慧,以早日解決問題,我了解,但是還錢這個動作,還是要「人」來做的。

    或許,是他的中文表達力不夠,所以我誤解了。我再問:「您見過只靠禱告,債務就消失的例子嗎?」

    「有,很多次, 八百萬 ,禱告禱告,沒有了。」

    「你們每晚有信眾在這裡禱告,這麼積極、集中的禱告,難道…」我腦中有個捉狹的想法,也許不該說出來,可是,事情實在太異常了,我想冒個險,探討人性會如何適應環境以求生存。「難道是大家都有債務嗎?」

    「是的。,」

    「需要徹夜?」

    「是的。」

    「信徒睡覺嗎?」

    「是的,累了就睡,醒來再禱告。」

    「現在全球都在推行節省能源,貴教堂整晚開燈,電費不會很高嗎?」沒辦法,我就是想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們經過許多禱告和見證,得到主的呼召和應許,要在這裡建立24小時禱告的聖殿。」他大眼裡的血絲更明顯了,我轉頭看四周明亮的燈。

    「這裡的電費,是免費的,我做的。」他順著我的眼光往天花板的燈源看去,口氣很自信。

    太陽能?室內室外,我找不到一片太陽板。發電機?又不是醫院,無此必要。牧師血肉之軀,會導電的,他如何做出電來?

    他倒底什麼意思?# (待續14零號螞蚱)

  • 派對一如既往,美味豐盈,熱情洋溢,因為是從軍餞行會,大家還唱美國國歌。我望著這對夫婦很氣派地周旋在賓客期間,好像舞台上的糊塗國王王后,還在歡喜召開各國使節會,渾然不知國境已被攻破。

    十字架掛在家庭間的壁爐之上,是整屋比較安靜的角落,我們好不容易找到空檔把陳瑞亞拉到十字架下。「神喜歡誠實的人,彼得前書說,嘴唇不說詭詐的話,神喜悅這樣的人,誠實,不虛偽,不詭詐,」青青說。

    「感謝主。」瑞亞大方地望著我們,平靜、關切的氣質一如以往。「妳們大家好嗎?好久不見了。」

    「我們一直在找妳,是妳不見蹤影,」婉明說。

    「現在,在主耶穌面前,妳能告訴我們,真正發生了什麼事?若你們真有困難,我們也能了解,說一定還能幫上忙,請妳不要再繞圈子,為什麼所有車都沒付清就賣至大陸?」青青說。

    「舉頭三呎有十字架,」婉明說。

    「這件事沒辦好,我真的很抱歉,可是金融風暴一來,把我們的佈局打亂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知道我們這一行,都是幾百萬幾百萬的在周轉,現在這幾十萬,其實數目也不大,再給我一點時間,會解決的,我每天很努力很努力地禱告,就是為了把事情解決。事實上這半年來,事情都慢慢變好了,我一步一步走來,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若不是神給我力量,我們哪裡能撐到現在?」

    「既然你都自己承認在『撐』了,還要這些排場做什麼?」婉明望著人進人出的大廚房,卡拉ok的伴唱響起。

    「不過就是一個派對,菜都是大家帶來的,我又沒有花什麼錢,只是出個場地,經由我一點小貢獻,大家高高興興的,這不是很棒嗎?婉明,妳太緊張了,我們不一樣。」

    「妳說多給妳一些時間,大概是多久?」我問。

    「一個月,有一個經紀人欠我們30萬,我正在追討,他說錢已寄出,馬上會有結果。」

    「妳確定?」我追問。

    「我確定,拿到錢,我一定優先還給你們。」

    「優先?」婉明叫起來,「妳還排次序啊?我是第幾號?」

    瑞亞笑道:「銀行借貸也有第一順位,第二順位對不對?」

    「妳一定要先解決我的問題,」我說:「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每天接三、四個催款電話。如果妳還記得的話,我有三部車,我的信用評級已從800掉到300。信用卡沒用了,我什麼也不能買。如果一個月後妳不還錢,我—」

    「怎麼會不還?哈哈!放心,馬京恩會幫你們寫一封信給車行,解釋來龍去脈,他們就不會催了。」

    「真的?怎麼不早說?」我們三人睜大眼睛,不敢相信。

    「我們去找馬京恩,他一說,你們就放心了。」

    馬京恩正站在賓客之間,左手持紅酒,好像要開講。我們急忙移至客廳,找最靠近他的位置。

    平常說話木納的男主人,此刻像教士一樣滔滔不絶:「我是學工程的,一切都以理性、邏輯為依歸,科學講的通,才是通。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有這一天,以前瑞亞信佛教,我就常和她吵,什麼前世輪迴,什麼這邊掛個鏡子,那邊吊條紅結,全都是迷信。可是現在我們不吵了,因為我們每天一起禱告,家庭生活變得非常和諧,我們夫妻都經歷了重生。」

    賓客鼓掌,瑞亞此時站到先生身旁。「大家也看到了,我們徹底清除這棟房子所有邪靈的痕跡,感謝朴牧師和師母的帶領,西方三聖立佛,還有泰國許願時買的水晶,翡翠佛珠,全燒了。」

    「以前掛在前廳密宗大師的『福』字畫呢?」婉明問。

    「當然也燒了,」瑞亞道:「那是邪靈。」

    我呆呆望著瑞亞的嘴開開合合,婉明摀住臉,青青低下頭。我們都記得,當年瑞亞高價標得此字畫時,是多麼驕傲。他們所做的「聖別禮拜」,並非稀奇之事,然而,這個時間點?

    「瑞亞向來只買好東西,大概又是好幾萬燒掉了,」婉明幾乎已沒力氣。「如果她把不要的給我,我賣二手,車債就還清了。」

    「妳覺得呢?青青,她欠一大堆債,又燒掉一大堆錢,合理嗎?」

    「這…如果他們覺得信神很緊急,大概…這樣做更能表示決心吧!」

    我們不想再聽,然而馬京恩的話仍然進入耳膜:「在人生最黑暗苦難的時候,反是蒙福的開始。讚美神!感謝主!」

    臨走前,我們問馬京恩他所謂的寫一封信說明來龍去脈,倒底是什麼?他說就是否認我們曾在租車文件上簽名。

    「可是我們確實簽了啊!」我問。

    「你就堅持不是你簽的,誰會知道?」

    我氣到不行,狠狠回他一句:「神會知道!」(待續)

  • PART II

    11. 改奉聖名

    第一層傷害是被好友背叛,第二層傷害是繼續被損,第三層是看到背叛你的人仍然在揮霍,逼得你不得不坐在第一排,觀看一場壞品味的實境秀。

    在贊成票多過反對票的情況下,陳瑞亞被選為工商聯誼會會長,在就任宣誓儀式上,她洋洋灑灑提出近程和遠程目標,鼓舞勵志,承諾給予大家一個難忘的任期。她對社團活動的熱情不減,所花的精力、時間,遠遠超過對受害人的關心,遑論支援。

    她家中仍然常有派對。他們精神抖擻地開始下一階段的會長新生活。

    而我們已疲憊不堪,其中的差異,我們要看個明白,討個說法,擊破他們的心防。

    我們決定去「鬧場」,因為我們又承受了一次極大的驚嚇。車子都不見了,有個聰明人建議我們去CarFax查車的歷史。其實很簡單,只要輸入汽車VIN(汽車身份號碼),立即真相大白,這對夫婦滿口謊言,這些車子已賣至大陸,連進出口的口岸及日期都非常清楚。車子顯然沒付清,但馬氏夫婦使了一個障眼法魔術,車子飛過太平洋,降落在彼岸。

    婉明,青青和我三人同車前往。我們受不受邀並沒有關係,陳瑞亞的派對向來人數不準,有人去白吃白喝她也不計較,的確是完美的女主人。我還曾和她開玩笑,「妳越來越像戰國時候的孟嘗君,養了一批食客。」她哈哈大笑。

    「這次派對主題是什麼?」我問。

    「有位縣議員要去阿富汗從軍,她要送行。」青青說。

    「人家後備軍人從軍,關她什麼事?」婉明說話向來直接明白。

    三人都笑了,那是了解、無奈的笑。

    「大約有人起哄,她就答應了,瑞亞不會說no,對她也是個大問題。我跟她提過很多次,沒有用,太愛面子。」

    「她所謂的公關,其實吃虧成份居多,大概她吃虧慣了,所以讓我們吃虧她也沒感覺。」婉明道。

    「我們要怎樣,才能把理智塞入她的小腦袋?妳們說,她倒底是精明還是傻?她做的事,都不合乎道理。」我邊開車邊說,差點闖紅燈。

    「如果,」婉明道,「我們換個角度思考,發現她做的都合理呢?」

    我和青青不懂她的意思,沒接話。此時車子接近豪宅,街旁停滿車輛。

    「這棟豪宅,她為什麼要買?」婉明沉吟著,「妳們覺得,馬家可以頼車款,難道不會頼原兩位買主的分期付款?」

    「又是妳的陰謀論!」青青不悅:「夠了,我們自己的事都忙不完,還管別人?」

    「抱歉,」婉明聳聳肩,「全理的推論。」

    我們下車,帶著一盒甜點進去,萬萬沒想到,我們迎接了一場更強大的驚嚇。

    菩薩頭相、佛龕蓮花座,密宗大師龍飛鳳舞的「福」字,都不見了,現在看到的是基督受難像、十字架、書架上精裝本的聖經,和若干幅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師宗教畫。一大疊宗教小冊,放在入門桌上,明顯是鼓勵來賓取閱。

    「天啊!」婉明道:「怎麼可能?倒底發生了什麼事?昨天佛教,今天基督教,因果論很痛苦,救贖論很幸福!妳說呢,青青,妳是基督徒。」

    「她女兒讀神學院,母親天主教徒,先生也信教了,所以她信主也是很自然的,全家得救,我很高興。她跟我提過和先生參加過一個夫妻夏令營,收獲良多,她立刻感到對先生的愛和信心更加堅定,我相信這是她信主的動機。」

    「這麼多年來,我是感到瑞亞很愛老公,對家庭是盡了百分之百的心。」我說。

    婉明對我們兩人搖頭,「你們真是劃錯重點。」

    「怎麼?」

    「信教歸信教,領悟歸領悟,懺悔歸懺悔。他們才走第一步你們就拍手?宗教這條路很長。」

    「他們踏出第一步,我們不在這時給他們鼓勵,難道唱衰會有任何好處?」青青不悅。

    「你們別吵了,為何我們不來做個實驗?」

    她們兩人湊過頭來,我悄悄地說了幾句話。#

  • 馬京恩雖然信教了,但是神並未幫助他使用清晰的語言,澄清車的去處,他越講越神秘,瞹昧,靈俗交替,有時我覺得這些車子應在他的天堂裡東馳西闖,等哪一天車子沒油了,就掉下來把我們砸個正著。 以我有限的知識,我也知車子運出口必經過報關行,所以打了幾個電話給相關朋友。

    我得知,車子出口需要兩份文件,一為所有權狀(car title),二為付款具結書。我問:「車子明明沒付清,他這兩份文件都沒有,怎麼出口?」對方想了半天,半笑道:「那就沒出口,車子還在國內。」

    我上網找資料,找到這樣一筆。2008年,就在我們開始租車之際,做汽車出口的B先生把馬京恩告上法庭。B先生向他買了四部車,兩部手續完善順利運出國,兩部只拿到車,卻沒有文件,沒有文件就無法出口,所以要求退車還款,馬不肯,對方要求馬賠30萬,馬上訴,成功把賠償減為15萬。

    沒有文件的車子誰要啊!如B先生那樣的經紀商不敢要,馬留著自己也沒用,美麗豪華的車子難道真的被解體當零件運出去了嗎?或者,全新的車子淪落拍賣場,讓另一批灰黑份子施法還魂?

    這時,催賬公司的追魂連環電話把我們這班奉公守法一輩子的人駡成土匪流氓,我們受不了,問瑞亞該怎麼辦,她說:「收賬公司也要守法的,太早太晚都不可以打電話,如果他們違法,你可以告他們。」

    我得此反應,只能乾笑三聲,眼珠在眼眶裡無力的翻轉。

    瑞亞50歲生日,我們決定要在最好的氣氛下,以最誠懇的態度,勸服她面對真相,不能再往下沉淪。

    從進入咖啡店開始,我們三人就糾著心討論,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她進得門來,仍是大包小包,興緻高昂,一聲「嗨!」拉得又響又長。「我給你們帶來禮物了,你看,我在巴黎買的,」她從名牌大袋子中拿出數條圍巾,「你們挑吧!」

    無人動手,她大概也覺得氣氛有異,安安靜靜坐下來。「妳們知不知道,我要擔任工商聯誼會會長?」

    我們目瞪口呆,不知這幾個字什麼意思。

    「妳算了吧!」婉明說。「妳能推就推,還嫌事情不夠複雜嗎?」

    「我沒有辦法拒絕,做了副會長那麼多年,大家都拱我出來。」

    「妳真是對社區很有貢獻,我們很佩服妳,」青青委婉地說。「可是,妳是不是該調整優先次序,先專注本業,再來服務群眾?」

    「我也不想做,可是我不做會務就沒有人接手,那怎麼辦?」

    「現在,妳還要那麼高調?」我說。

    「不!妳錯了,我應該高調,讓大家都看得到我,找到我,如果我低調,人家會以為我躲起來,那才會真的引起恐慌。」

    我深吸一口氣,換位思考,負負得正,我怎麼沒想到!她是說,債務人要站在高處很顯眼,債權人才有希望。這也沒錯,我們不是時時希望找到她嗎?就像這個生日午餐,當她答應赴約時,我們又燃起希望。如她拒出現,我們會「恐慌」。           

    我們花許多時間談成功的人應該懂得時間分配,「修身、治國、平天下」的優先次序,社團沒有她一樣運轉等道理,並再三叮嚀,目前最主要的事,就是把每一分錢都拿來還債,讓租車受害者減少擔憂及損失。

                「我們不是在教訓妳,真的是有感而發,」青青說。「有媒體來問我你們的財務狀況,我什麼都沒說。在這種情況下,妳去做任何團體的會長,適合嗎?」

                「有誰不被批評的嗎?」瑞亞臉孔僵硬了一會,「這年頭,不管妳怎麼做,都有人批評。」

                「這些批評,有些道理…」

                「我會再考慮。」

                三人都鬆了一口氣,彼此笑了笑,算是遊說成功。

                「我給妳們看一樣東西,」她從LV手提袋中拿出一疊光亮的照片。「這位陳攝影師,以前是林青霞的專業攝影,台灣娛樂圈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和他整整工作一天,三千元!」

                她在桌上排出六張5X7尺吋的寫真照片,影中人梳了一頭捲髮,又打強光又加霧鏡,模模糊糊年輕了十歲。

                婉明再也忍不住,喪氣地一垂手,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用手抹了一把臉,冷冷地問:「請問,妳照這些照片做什麼?選美嗎?相親嗎?」

                「哈哈…」

           這件事並不光榮,我們這一小批人沒有向外抱怨,同時也存一份善心,不希望在事情未弄清楚前先行「八卦」,影響「好友」的名譽,但是我們保守的心態和作為,也使我們沒有必要地「被蒙在鼓裡」甚久。當我們被「背叛」數度驚醒,向外發聲時,才知道租車這件事情,已經是華人社區的「Me too」現象。(Part I結束,待續11改奉聖名)

  • 我在沙發上坐了20分鐘,見到兩個人從馬京恩的辦公室裡出來,狀似愉快,我聽到一人說,「我真的買不到車了,幸好他們有辦法。」

    馬京恩對我的臨時造訪有些訝異,很有禮貌地請我坐下,要君君泡一杯上好的烏龍茶給我。大家談完家庭、孩子等家常事後,我就提到昨天晚上的半夜驚魂。他笑道:「妳一定很規矩,從不違規停車,所以拖車把你嚇到了。」

    「你是說一回生,二回熟嗎?下次我就不怕了?」我不知哪來的心情還和他開玩笑。「不過重點是,你明明知道車不在我那裡,為什麼要拖車到我家。」

    他在桌邊一疊文件中翻找,「奇怪啊!你那部車我上個月才付的錢,1770元,我記得很清楚。一定是代班的員工弄錯了。」

    「那就好,不過,那麼大一部車子,總不會憑空消失,如果車子找不到,到時你怎麼還車?我怎麼還車?車子最終還是要交還給車行,不是嗎?」

    他大笑:「我只要把錢付清,他們才不會管我車子在不在。」

    我想了想,一時不知我們是否在談同一件事。

    「既然你上個月還在付車貸,顯然車你還未賣出去,那車子一定在,你可以告訴我車子在哪裡嗎?」

    「這…我們車子很多要找一下。」

    「那就請你幫我找一下吧!」

    他在電腦上打了幾個鍵,嘆口氣:「這要花很多時間,現在沒有辦法。」

    「馬京恩,不管怎麼樣,我當初那麼信任你們,還找了婉明和青青加入,萬一同樣的事發生在他們身上,我怎麼跟朋友交待?」

    「我們是一個大水管,訂單一來,我們就到處找車。你的車就在這個大水管裡面,所有車混在一起。車賣掉了,就從水管前面走掉,沒賣掉的,繼續和別的車混在一起,我們生意是這樣做的,你這個經紀來買車,我就去找車,車來了,就交出去,再來一個經紀,我再去找車,流動性很強,車子全美國到處跑 —」

    「好,好,我只想知道,我的車子在美國跑嗎?」

    「在。」

    「在東部還是西部?」

    「當然在西部,我們把車子弄到東部做什麼?」

    「北加州還是南加州?」

    「南加州,我們那裡有一個倉庫。車子就在那裡。」

    「我想看我的車子。」

    他鏡片後的眼睛直直望著我,似笑非笑。

    「你去看車做什麼?就算看到了,你也開不回來,車子已經不是你的了。經紀人付了訂金,車子是他們的。」

    「這也不通啊,人家付個訂金,車子就是他們的。這到底是哪一種生意?」

    「你不懂,做生意有很多方法,有時,我們也是要收到全額才交車的。」

    我們談了十分鐘,我只知道:我的車子還在美國,還和別的車子在大水管中轟隆轟隆地混在一起,我是車主,但它已經不屬於我,幸好馬京恩還在付每月車貸,這時我忽然靈光一閃,但也頓感挫敗,我這樣逼問他,萬一他不悅不付車貸,我怎麼辦?

    「好茶!」我喝了一口,讚許地向他點點頭。

    「瑞亞特別托人從台灣帶來的春茶,我這樣解釋你ok嗎?你心安了嗎?一切都如此美好,哈利路亞!」他仰頭呼喊一聲。

    我嚇了一跳,我知瑞亞信佛,他未追隨,太太喜歡在房內辦公室內結紅帶、掛風鈴,他也頗有微詞,我以為,宗教不屬於他。我們雙眼對望,就在那一霎那,他彎下身子,抱住膝蓋,似乎在掩蓋某種疼痛。

    「你沒事吧?」

    「痛風,老毛病,」他眼、嘴歪擠在一起,「沒關係的,我緩一緩就好。」

    「身上有藥?」

    「我不吃藥了,我禱告。我有一個—見証,一定要和妳分享。我就是這樣發現主的。我痛風就吃藥丸,兩個月前,痛風…又發作了,我找不到藥丸,怎麼辦呢?這時我想起牧師的話,爭戰禱告…」因為疼痛,他說得有些不連貫。

    「什麼禱告?」

    「爭戰禱告,就是把戰爭兩個字倒過來,你聽過嗎?」

    我搖頭。

    「真的很奇妙,就這樣大聲唸,」他努力把聲音提高,兩臂張開。「奉耶穌基督的名,撒旦啊!離開我的身體!魔鬼啊!離開我的膝蓋!汙鬼啊!離開我的腳趾頭!奉耶穌基督的名,永遠不准再回來!」

    我參加過宗教的醫療禱告,有唸經文,把病友向後推倒,以及牧師類似驅魔手勢的一連串儀式,但我認為那是信仰的力量,非關醫學。馬京恩臉上的擠壓似乎少了一些,看來是有舒展。我很替他高興。

    「我邀妳來和我一起禱告。這樣以後有病痛,還怕什麼呢?」

    「治痛風還是要注意飲食和生活習慣,」我起身告別。「你的大水管理論,我似懂非懂。另外,你信教了,我祝福你。」

    馬京恩的宗教生活由此開始,不管日後多麼不堪的談話,他言必上帝,回答不了,就說「神在看」,有回甚至還開導我們:「我欠那麼多錢都不驚慌,你欠那一點錢還驚慌,來教會吧!」(待續10車子通通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