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禱達人2

前言:偶遇冰淇淋女士,她告訴我一件奇異的豪宅交易案,而那房子就是我朋友陳瑞亞的新家。 半年前,朋友陳瑞亞送來請柬,參加她的新家歡迎派對,我和一幫朋友都去了,在每人的笑容和賀語中,卻有著丟不開的狐疑,但是誰也不敢問 — 在這之前的一年半,這家人去了哪裡? 一年半前那場火災大家記憶猶新,但隨後瑞亞和先生唐京恩就不怎麼和我們聯絡,朋友一方面記掛,一方面也覺得,那麼一家子人總不會平白消失,房子燒了會拿到保險賠償金,夫妻兩人都做事,生活應該沒問題。時間到了,他們自會出現,大家再續美好的友誼。 新宅五房五浴外加娛樂廰,前院後院都美麗,很適合他們一大家子人,雖然覺得裝潢有些不搭,但「平實」是我一向尊重的美德,此外買房子已經花了那麼多錢,裝潢節省也是很自然的。 在熱鬧的派對中,我抽空問了一句,「瑞亞,這麼大的房子你怎麼打掃啊?」我這樣問是有道理的,因為我對她火燒前的舊屋,有無法抹滅的印象。 「我找人來打掃,房子太大不可能一次打掃完,每次一部分,房子永遠乾淨,不會像以前那樣了,」她甜甜笑道。我很高興地和她掌擊掌,喊道:「這就對了。」 那棟舊房子,那棟被火燒掉的房子! 火災前有回臨時去她家拿東西,也是第一次造訪。黯藍色的外牆,剝落的木籬,疏於整理的院子,以及三部停在街邊的舊車。她母親開的門,我進門一望,呆住了。室內陰暗,地板上堆滿報紙、鞋子、書本、衣服,好像把櫃子打翻後將所有雜物都扔在地上。客廳像臥室和電腦工作台的綜合體,餐廳被這兒一堆那兒一堆的雜物擋著,已經看不見了,整個房子找不到落腳的地方,我拿了東西就走,好像我偷闖某家密室。走出來,我一時無法把女主人和這棟房子連起來,陳瑞亞怎麼能夠每天貴婦般地出門,然後回家陷入這一片雜物海中,甜甜睡一覺,第二天再做貴婦,一隻每天浴火重生的鳳凰? 當房子燒完,家人無恙,全家相片簿也全搶救出來後,這件事好像也就結束了。我有一次忍不住問她起火原因,陳瑞亞灑脫一笑:「那個鹵素燈倒下來,把印表機上的紙點燃了,幸好消防員來得快,只燒了我們自己,鄰居家都沒事,哈哈哈!」 聽到她平穩大氣的「哈哈哈」— 陳瑞亞最討人喜歡的特質,我也放心了。 宴會之後,唐家顯然開始了新生活。派對經常有,我也經常到,食物豐美有如流水席,有時還請到府廚燴,臨走時,主人必準備拌手禮相送。這拌手禮我就很有感了,因為她曾經向我買了一百本我的著作,不要求打折,分送賓客。我跟她說,如果我每次出書妳都買一百本,我就馬上進暢銷書排行榜。她大笑,對我又是鼓勵又是讚美。 女主人熱情好客,她在新家展開新生活,周圍朋友跟著受惠,我們笑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當然我們作夢也沒有想到,我們這些升天的雞犬,不久後就跌入畜欄。 之前我認為,她房子燒了,拿到保險賠償金,換了這棟大房子,合理,當然有件事困惑我,就是新舊房子價差那麼大,她怎麼一下拿得出那麼多錢?現在冰淇淋女士告訴我,這是一棟經手異常的房子,那麼陳瑞亞做為此屋主人,她如何被牽扯進去,她的代價是什麼? 我上網去查這棟房產的交易歷史,心中大驚。(待續)

1. 買主遇狡滑屋主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這兩年來的迷惑,竟由一位說我氣質很好的女性解開。 我記得我那時坐在哈根達斯火冰淇淋店外的石凳上,舔著巧克力冰淇淋,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享受加州美麗的陽光,這時她走過來,用國語跟我說,「你氣質好好喔!」 穿著隨便,舔著冰淇淋的中年婦女有什麼氣質可言?我知道這位女士必有某些想法,我就淡淡地說,妳的氣質也很好。 她東講西講,居然能扯到她一看就知道我是作家,我好幾年沒聽到這樣的話,倒也真心地和她互應搭訕,越講越高興,居然相約明天此時此地再一起吃冰淇淋。 第二天我們如約相見,當冰淇淋慢慢消失之際,她也慢慢顯示出她的想法。她說我氣質好,文筆好,人緣也一定好,為何不去考一個房產貸款經紀執照,我幫她找客戶,她處理所有貸款事項,等貸款成功收到錢,我們各分一半。 2007年,房地產市場大好,貸款極其容易,首期額度低,甚至零,文件審核寬鬆,貸款經紀個個樂得合不攏嘴,廣開客源也是一個很順應潮流的想法,但是我並沒有興趣,「那妳先生呢?」她問我。 「我先生是工程師,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有興趣。」 「工程師才好呢!他們細心,一個步驟一個步驟慢慢做,品質保證,我已經有很多工程師和我一起合作。」 我笑笑,繼續聊,慢慢談到房地產熱潮中一些奇奇怪怪的現象,她告訴我一個她所知道最奇怪的例子。 「這棟山上豪宅,屋主本人是工程承包商,所以內部裝潢十分豪華高貴,大理石都是進口的,弧型寬敞的樓梯,入門後先見圓形高廳,就像有錢人家裡百人宴客那種排場。怪的是出價比市場價低20%,大約三百萬美金,所以大家都去搶啦,最後被一組人搶到,三個合夥人都是華人。」 「簽完合約,買主的貸款也核准後,就準備交屋了。他們這群人很傻,因為搶到便宜太高興了,所以沒有注意到合約上有一條款,說明在申辦期間,買主不能進屋查看。結果三人一進門,幾乎昏倒。」 「所謂豪宅只剩一個空架子,所有裝潢全被拆光了,牆壁上的豪華木板,水晶燈,廚房流理台和壁櫥,反正所有能移動的都不見了。」 「怎麼可能?」我眼睛睜到有點痛。 「怎麼不可能?因為屋主是承包商,他知道怎麼裝,怎麼拆,我猜想,以他這麼狡猾的人,說不定他這些裝潢也是從別的屋子拿來的,同樣的裝潢不斷換屋子,也算環保吧!」她又笑又嘆,「這人就這麼一直騙一直騙。」 我任憑冰淇淋化到我的手指,滴到我的膝蓋,我的下巴還收不回來。 「等一下,」我衝回冰淇淋店,抓了一包擦手紙,回到石凳上把身上打理乾淨,我這才收回下巴繼續聽。 「那新買主怎麼辦?又不能退,也許可以去告?」 「告什麼呀?自己沒有把合約看清楚,怪誰!我猜交屋前一週不能看屋的條款,一定是用最小的字體,寫在合約底下註腳那一行,若是我看到,一定會生疑。」 「三個買主可想而知,一定都是你怪我怪你,最後總算達成協議,再拿出二十萬來修房子,可是他們再也沒有辦法用高級建材,只能用 Home Depot最便宜的材料,所以裝了一年,品質和那樣的大房子根本不能匹配,在那樣的高級社區也顯得很蹩腳,所以就算重新裝潢好了,還是賣不出去。價高買主嫌裝潢差不買,低價他們一定賠錢,所以就卡在那裡了。」 「天啊!在此繁華盛世,居然也有這樣悲慘的故事,你認識那三位買主嗎?」 「不認識,我都是聽說的,可是很多人說同樣的話,應該是真的。」 「那現在這棟房子有人住嗎?」 「我不清楚,反正房子退市,也許是租出去了,否則房子空著怎麼辦?了。 其實聽到這裡,我心中已有微微的波浪,想問又不敢問,但還是說出口:「這棟房子在哪裡?」 「我不知道地址,不過不難找,到寧靜山街底,往下走,進入社區,社區右邊鐵門之後,就在左手邊,山坡上有一塊頗大的迴轉車道,房子是英國都鐸式,就是很多木條的那種。」 冰淇淋已徹底溶化,擦手紙也用完了,我胡亂在身上擦抹,來遮飾內心的海嘯。那棟房子我不陌生,那是我的朋友陳瑞亞的新家。(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