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龍年新氣象

2012龍年來到,華人社會喜氣騰騰,每個肚子裡的小生命都被寄予天子命,每一株結滿紅彩帶的金錢樹都將茁發,每一個新年新決定都代表更高、更遠的希望,是的,希望。 甚至,金融風暴也收尾了,一棟棟法拍屋覓得新主人,繼續在矽谷這塊寶地上瘋狂增值。相對之下,馬家的遭遇更顯坎坷:在金融風暴初起時勇敢收爛攤,買下豪華胚胎屋,然而因生意失敗,欠繳貸款,在萬事重新來起的樂觀大環境下,豪宅被銀行收回。 我坐在萬馳車行內,膝上放著從圖書館拿來的紅金龍年年曆,瞪大眼睛打量眼前一切。喔!車行已改名了,暫時用一塊灰色布招代替,寫著「希望車行」。內部則煥然一新,象徵富貴吉利的招財樹和水仙花在前廳內這裡一束那裡一盆的炫爛綻放,花草掩映中,出現一套黑色義大利流線型沙發及咖啡桌。在前廳旁邊一排開放式的會客空間中,擺著中式圓餐桌及西式長餐桌,搭配雕花明式太師椅。他們現在安身於一小公寓中,所以這些原屬豪宅的精緻家具,就搬到這兒來了。 「好久不見,過年了,龍年行大運,來!」君君把手中的禮盒拿給我,「老板娘送的蘿蔔糕。」  那是此間一家著名廣東館子特製的新年蘿蔔糕,粉紅色硬紙盒禮品包裝。   我沒有接,不可置信,「這種情況,還送禮啊!」  「過年討吉利,見者有份。」  「見者有份?」  「是啊!」  「那要準備多少盒?」   君君姐笑道,「拿著吧!」  「還有這個?」我舉起萬馳車行印製的免費年曆:「還在印?」 「老板娘說這是車行傳統,不能停。」 我真的想哭了,陳瑞亞如此堅持擺場面,已遠遠超過「打腫臉充胖子」的層次,或許希臘悲劇裡都早己有對這種人性有所剖析。 「這裡發生了那麼多事,那麼多人來鬧場,你還好嗎?」君君跟在陳瑞亞身邊多年,盡責忠誠,她是最了解,或最不了解馬、陳二人的人?我想知道她屬於那一種。 「我們這裡是正規做生意的地方,有人來搗亂,我要報警的,這是美國。」 「你報了嗎?」 「當然報了。」 「你現在也和老板一起禱告?」  「是的,在主的帶領下,我們很快樂。」   「有人打電話來駡你的老板和老板娘,你對人家說,我們哪裡有騙,我們基督徒是不會騙人的。」   「是啊!我們基督徒是不會騙人的。」 「看到那麼多人在這裡發脾氣、掀桌子,你從來沒想過,為什麼?」 「誰做生意沒有困難的時候,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她笑容依舊,沒有半點不悅。 此時我想到教堂執事曾提過,「若不是朴牧師的異象,君君早就…」她一年前得急性盲腸炎轉闌尾炎,九死一生,是陳瑞亞幫助她渡過難關,也因此,朴牧師的恩膏治療也曾用於她身上。 「聽說你當時的情況很危急,是朴牧師救了你。」 「我當時已昏迷,朴牧師坐在我床邊一整晚爭戰禱告,我感到肚腸內有一團團熱氣上升,然後,就有種荒原上忽然百花齊放的感覺,第二天,醫師來看,都不相信,我經歷了神蹟!」 「如果你當時己昏迷,怎麼能感到熱氣…百花齊放?」 她停頓,看了我三秒鐘。「你找老板娘有什麼事?」 「說有事也有事,說沒事也沒事,看到萬馳年曆,想到她,大年初三,來拜年。」 看來君君已罩上一層由宗教和忠誠而形成的保護膜,她在膜內安好,怎麼想,怎麼說,怎麼擋,已形成一套很順滑的說辭。我不必跟她直陳這兩人的詐計,也不必迂迴於雙面人的性格剖析,我不應該再說什麼打擾她的平靜和簡單。世人並不擁抱真相,只擁抱令人舒服的真相。。 「萬事小心。」我說。 我敲門。進去後,見到陳瑞亞端坐在她的巨幅寫真照下,仍是美髮師打理的頭髮、聖約翰套裝,十個指甲染紅做花,銀耳環、金戒指。 如果她此時抱著我痛哭,說聲:「我錯了」,或者只是問:「我怎麼辦?」我都會心軟。但是她仍然是那付不知來自哪個星球的好態度。「龍年行大運,」她雙手交握放在胸前,「很高興看到妳。」 「真的高興嗎?」我從手提包中拿出一封信,「歹戲拖棚一年多,律師告我了,怎麼辦?」 她拿過信,用黃色粗筆在信上標重點。「6萬4千,怎麼那麼多啊?妳放心,我回來了,我回來上班了。」 「什麼意思?… 那麼這三年你在哪裡?在做什麼?」 「自從三年前我去擔任工商聯誼會會長後,公司一切業務就交給我先生處理了,現在弄成這樣,他也答應不再做,所以我回來上班,收拾殘局。」 「他答應不再做什麼?」 「不再用人頭了,他知道錯了,不能再這樣做。」 我深吸一口氣,「太晚了,真的太晚了,而這三年來,妳難道都不聞不問?」 「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不可能,找人頭都是妳出面。」 「是我出面的,可是,妳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每次問他,他就說沒錢了,問車子去哪裡了,他也語焉不詳,再問,就說他忘了,你說,他這樣子,我能怎麼辦?」 「你們兩人,倒底是怎麼分工的?誰主內,誰主外?是妳牽累他,還是他牽累妳?你們兩人,不管是使壞,或犯錯,或盲目,都那麼同步,兩個人,總該有一個人比較清醒一點點,一絲絲吧!每租一部車,人頭、銀行、車廠,車商全部遭殃。還有,你們也沒發到財,反而身陷重債,房子沒了,甚至有刑事責任,你們一敗塗地,倒底在做什麼?這是誰的點子?」 「你不知道,事情真的非我們能控制,我們以前都是買車,可是誰知道,2008年州法改了,買車的稅金不能在所得中扣繳,所以原來可拿回的5000元,全沒了,我們沒錢可賺啊!能賺5000為何只賺500,那也沒有錯啊!只好用租的。」 「胡說!州法沒改,是美國車廠不讓你們買車賣到大陸,破壞他們的代理制度,你們才買不到,用人頭。好吧!用人頭也可以,付現金買就好了,還用租的?你們說租的可以省5000營業稅,怎麼省?除非你們根本不打算付清,否則租約到期還是要付稅。好吧!就算你們乖乖付完稅了,還要州府退稅,就算有所謂退稅,車主又不是你,怎麼會退稅給你?對的,你要我們簽文件把車子轉讓給你,可是車租約上寫得清清楚楚,租車沒付清根本不能換車主,所以那些轉讓文件根本白簽!你們打的算盤,所謂獲利模式,根本不存在!怎麼那麼笨?還有,對那些車商,人頭用完了,你們根本也弄不到車,卻謊稱車源無虞,拼命收錢,你們怎麼那麼壞!」 我一口氣「喊」這麼多,喉嚨發緊,身體顫抖。 「喔!租車沒付清不能轉讓,我真的不知道。」她淡淡地說。 君君聽到鬧聲進來了,陳瑞亞要她找一些喉糖給我。我吃了兩顆,平靜下來。吵有什麼用?動不了她,只傷到我自己。「妳要怎麼收這爛攤子?」 「他在人際上真的不行,我在這方面可以幫他。其實你可以去問一問,以前我主事時,不是一切好好的?」 「現在不是人際關係的問題,是善與惡,是你要怎麼渡餘生的問題。你不能再幫他了,我了解,如果他執意做下去,你真的阻止不了他,那只有全力保護自己和孩子,看來目前只有一條路可以止血,你必須和他分割。」我始終認為,陳瑞亞在「通情達理」上,還是有些天生的優勢。馬京恩的思考模式已固定,遇到挑戰時,他會用各種方式迴避、抵擋、胡扯,永遠走不出來。 「怎麼分割?」 「離婚。」Continue reading “22 龍年新氣象”

22 全球被害人

一則報紙半頁廣告,像把氣悶鍋過早掀開,騰騰熱氣,轟隆轟隆。我們讀傻了,原來有許多事,我們還不知道。 萬馳必發車行詐欺行為全球受害者反擊自救會正式聲明: 如果您也是萬馳車行金錢和信用的受害者,站出來吧!您並不寂寞,我們正在找您,牽扯金額數百萬元,我們需要您真實故事來幫助司法並要回損失。我們的努力已讓聯邦調查局和縣警署查辦了。 全球萬馳車行的受害者們,您也和我們一樣嗎?向萬馳買車而發生了下面的情況: 1.      給了全款現金買車,2. 大半年都不交車,3. 退車一再拖延也不還清車款,拿不到車也拿不到錢,4. 信用被借去買車但不付清車款使你們信用破產。 請勇敢站出來追討權益,讓這樣的公司失去繼續騙人的機會,讓司法制止他們,並維護你的權益,讓損失能得到補償。不僅如此,我們知道很多受害人都是華人,到目前為止,都不知所措,投訴無門,而只能默默忍氣吞聲。 本自救會同時呼籲成功追討者提供經驗,鼓勵受害者廣為傳播這份聲明,所有來函將不公開。 當天晚上,陳瑞亞如常參加某一社團理事會,活潑、健談一如往常,也很盡責地討論、舉手、發言,同會者反而心有掙扎,不知該迴避,或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待見到陳瑞亞驚悚式的好態度,他們反而更感驚愕,所以反應和美髮院的顧客一樣,「她怎麼像沒事似的,好可怕啊!」 第二天,原本日日在華人電視上播出的一則宣揚智能電錶的公益廣告,已悄悄把她的鏡頭拿掉。過兩天,萬馳車行在報上刊登緊急聲明啟事: 本車行已延聘律師,現正以合理與負責任的方式與這些客戶陸續達成解決方案及共識。同時,若任何人指控不實,影響個人名譽及商礜,將依加州民事法規第45條書面毀謗及第46條口頭毀謗,提出民事損害賠償等。本行再度強調,「租車人頭都是你情我願。」 若客戶對該行及其負責人有任何請求及賜教之處,請於本啓事登載日起十日內,儘速向本行及其負責人,提出其書面請求及支持該請求的相關証據及文件,本行負責人及律師將以合理、負責、專業及最迅速的方式,解決一切有關契約履行等問題。 我讀了這則聲明,氣壞了,拿起電話就打,試了十幾次,終於接通了。 「你那聲明實在胡扯,要我們提出証據?小偷行竊,還要我証明那些東西是我所有,然後不見了?龐氏騙局的受害者還要提出稅單,才能証明遇到大騙子嗎?你不是警察局或保險公司,你是…」 「 那個聲明不是針對你,你的事我已在處理。」 「你情我願是什麼意思?你在侮辱我,侮辱所有幫助過你的人!」 「那是律師教我寫的。」 「哪個混賬律師?」 她還真說出了一位僑界知名律師的名字,我想她也是胡縐。 「那個登報的人是怎麼回事?」 「他在敲詐我。」 「敲詐都是私下敲詐,有人登報敲詐的嗎?」 「你不知道,他付15萬買車,我給了他三部車,沒買到的車錢也都還清了,這事拖了一年,整天來煩我,我不知道他倒底要怎麼樣?他倒底要從我這兒拿多少錢才甘心。這種人—」 「你們為什麼要讓這種事一再發生?如果依合約辦事,沒車就還錢,哪裡會拖一年?是你們拖人,不是人家拖你,你們拿了錢,先去補別的洞了,是不是?」 「我沒有辦法啊!我們要付三處房租,現址,舊址,還有修車廠,我們開銷太大了。」 「話說回來,舊租約未到期,你們為什麼要去租現在這麼大的地方,你不會做算術嗎?」 「會做算術有什麼用?我也做啊,可是全是白做。前一分鐘還在說經濟過熱,下一分鐘就來個金融風暴,我花5萬元買車,什麼都沒拿到,只拿到兩把鑰匙,所有的事都無法預測,不像你,連股票都不買,你可以安排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預知結果,我們做生意的,必須非常靈活。」 「那你要怎麼…靈活?」 「我們做比不做好。」 「你們還要繼續做?」 「我們做每件事,都是有啟發的,不是亂決定的,譬如租現在的車行,就是朴牧師看到異象,看到四周街上都是電動車在跑,電動車是未來趨勢,所以將來我們也可朝此方向發展。」 我一聽到異象,腦子就浮起「自生能源」、「永動機」這些事情。「任何人的話你都信?你不會自己做點功課,做判斷?」 「怎麼說?」 「路上有很多車在跑?國王大道是南北通衢,還會沒有車在跑?朴牧師怎麼知道那些都是電動車,不是汽油車,不是油電混合車?他有X光視力,能穿透引擎蓋,看到裡面是電池而非機械引擎?」 「你在說什麼啊?」 我掛斷電話,我真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讀此聲明後憤怒的不僅是我。氣不過的五人在三天後召開記者會,在會場拉起一條灰色横幅「萬馳車行受害者,請勇敢的站出來」,公開事件始末,婉明是其中之一,除了登報的L先生外,其他人都戴上黑色寬口罩。 L先生約40多歲,故事和2008年的B先生一模一樣,他沒有把馬京恩告上法庭,而採取了更直接有效的自救方式。 「馬氏夫婦其實和大陸少有聯絡,都是透過我們這種汽車貿易商賣車。我向他買三部,他說車子在路上不見了,也不還錢,我真的氣不過,才組織自救會,也同時驚訝地發現還有數十、甚至上百人受害。」他對記者說道。 「他們拿不出錢來,我只好去車行拖舊車,一部一部修好,在網上賣,總算補回一部份損失,後來差款只有五萬元,他們仍然拿不出來,我只好去擔保公司投訴拿回五萬,雖然錢數上是對的,但是我的利息、商譽、及耗費的時間精力呢?這些怎麼算?」 L先生很聰明,除了去司法單位申告外,自己直接動手,去拖車,去擔保公司討公道。擔保公司指的是Auto Dealer Bond,各車行都必須投保才能獲得營業執照,目的是保護消費者。也就是說,不法情事嚴重,若消費者的申訴被接受,擔保單位會出錢賠償。 從這裡我學到: 1.L先生為專業貿易商,有足夠的專業知識及管道來自救。集資—買車—運這種看起來任何人都可以做的生意,業餘者來做,若遇陷阱,求救困難。2. 做自己不熟悉,不專業的投資或生意,要先估量有沒有反轉求公道的力量或管道,若沒有,逃!  事後我和L先生聯絡,他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騙我們商人也就算了,怎麼可以騙朋友?」 k記者會後,記者去採訪馬氏夫婦聽取他們的說法,他們很大方地拿起前兩天在報上登的緊急聲明啟事,照了一張相,仍然堅持「誠意解決,依法處理」等。他們說什麼已不重要,但是這張照片一直留在我腦海:陳瑞亞的富泰大臉在前,說場面話,擋難堪,馬京恩在後,露張小臉,什麼話也沒說。我常在想,這對夫婦倒底怎麼分工?至此我有了一些概念。 至此,我不再為租車事煩憂了,因為還有更慘的一批人在「墊底」,用這兩個字實在不忍,但這也是一種健康的心理療法。處於困境中的人經由幫助更差的人而忘記自身痛苦。5萬、10萬算什麼?70萬,100萬如何?還有,這些錢還是朋友集資而成,甚至借來的。騙專業車商也就罷了,騙打游擊的臨時車商也就罷了,何苦去說服一個原本生意就不順利的陌生人M,以高利貸借款28萬和馬合作,然後馬說聲「謝謝」,什麼事也不做了呢?馬京恩早成了穿西裝的汪洋大盜,呼喊聖名的魔鬼。 就是這位可憐的M,Continue reading “22 全球被害人”

21 法庭內開假支票

馬京恩曾說:「司法解決不失為好辦法」,「我們全部承攬下來」,「律師費不會花很多」曾讓我們起疑,但也重懷希望,現在終於明白這些話的確反映了他一脈相承的算計。 聖他克拉拉縣高等法院位於聖荷西市中心,對面是廣大的聖詹姆士公園,早上11點,公園裡或站或坐著一些老人、流浪漢,一名精神失常的女子在乾涸的噴水池附近繞圈子,不時彎下身對路人大喊:「啊—喲 —哈—You! You!」 因為原告都為奔馳,我和婉明、青青還有其他人的租車案件一併審理。很意外,在一樓登記處遇到馬京恩,他低頭在櫃台上寫什麼。我走近,發現他在開支票。 「又開假支票?」我這麼問有十足理由,因為案件開審需繳交開庭費323元,既然他曾允諾「我全部承攬下來,那麼他支付$323是應該的,他也的確做了這件事,可是法院線上資訊顯示,支票全為假。最終,法庭還是把這筆錢算在我身上。 他早對我厭煩無比,頭也沒抬。他來此,是和我們「共患難」,給予我們「精神支援」,或者來驗收他「商業模式」之成效?我有自己的險惡要應付,已無暇顧及。 奔馳提告,被告有租車人、萬馳、甚至DMV,不過DMV已在開庭前,和原告達成協議,以後和此案無關。所以大家懷疑DMV涉入其中,不是沒有道理。 到了開庭時間,我們約五人進入庭內,馬京恩不知晃到哪裡去了。二十幾個案件進行得很快,都是程序問題,我們約等半小時,就輪到我們這一組,奔馳由一位女律師出席。 我站在法官庭下,核對身份完畢後,右邊的律師簡單陳述案情,忽然有人直接衝到被告席,也就是我左邊,我一看,竟然是馬京恩。 「你是誰?」法官問。  他報上姓名。  「你不是原告也不是被告,你來這裡做什麼?離開這裡。」  「我…」  「馬先生和這事件有關。」賓士律師說道。   法官又看看卷宗,「那你站到後面去。」   馬往後退到分隔証人席和旁聽席的欄杆旁,束手聆聽,庭訊內容只是延期定時間,五分鐘就結束了。 我回到座位上,雖然沒有發生什麼事卻氣急敗壞。「他真的沒事了,連法官都不要見他。」 「他說的一點都沒錯,『司法解決不失為好辦法』,『律師費不會花很多』,難怪鼓勵我們面對司法,」婉明道:「我們早該想到了,怎麼又被唬弄一番?早早明說『你們上當了,我愛莫能助』不就好了嗎?」 其實在這之前,馬又和我們簽了一些借據之類的東西,還找人來公証,意思就是責任還在他身上。如今想來,馬當時心理應該在說:「你要我簽什麼都可以,反正都是廢紙。」並由此得到快感。 最怪的是他還雇了一名被害人做秘書,專門寫信給奔馳及其他車行來圓圜此事,那人不疑,信來信往還做得蠻高興的,直到自己出庭前兩天,才知道他做秘書忙的那些事,全是寫滿了英文字的廢紙。 「唉!」青青深深一嘆,「神喜悅罪人的悔改,但他仍選擇做迷失的羊。」 這種民事法庭我們都走不下去,最終大家都賠錢和解。和解可以協議減少賠額,但也要看你能提出什麼「還不出錢」的証據,如薪水低,負債高、股票大跌,救朋友急用等,為此,還必須填表格,給稅單,甚至明列孩子教育費,水電費等。律師會問:「你沒錢,怎麼賠錢?」這時我又得想個說詞,想不出來只好編,我把自己的說詞貼在牆上,每天背,怕和律師談時口徑不一,功敗垂成。到交款那天,更是諜對諜,律師一天打十個電話給我,說看到錢才給和解合約,沒想到一查我賬戶有錢,馬上提高1萬。第二次我學聰明了,一定要先得到對方的協議賠償合約才續談。整整周旋了一個月,總算減去4萬元。 有少數人提出民事反告,但馬不出席,最後自動敗訴(default judgement),就是法官會判馬要賠某個數額,但他不理也沒錢賠,整件事也就無疾而終。 沒有錢或沒有英文能力和法律周旋的人,只好宣佈破產,或隱晦過日子。 諷刺的是被盜用簽名而租車的人反而情況較好,除了信用受損外,他們沒有民事問題,就等司法部的刑事調查結果。我們苦中作樂,怪馬怎不盜用我們的簽名就好了,還請我們吃便當、給$500, 我們還得出門去買車,簽什麼轉讓文件,多麻煩啊!而他,因為偽造文書自己吃上官司,是犠牲自己,放租車人一條生路啊!唉!得出這種邏輯,我應當頭澆自己一盆冰水。 最慘烈的是幾十萬幾十萬被騙去的車商,很多人的現款是眾籌而來,連中國駐外使館的外交人員都在其中,由此我想起在眾多陳瑞亞的家庭派對中,那些穿黑西裝,神色安靜,自成一格的中國客人。他們原本以為認得一位具有中國統一意識的成功熱情老華僑,沒想到矽谷鬼魅夢一場,遍體麟傷! 然而最奇怪的是,錢都去了哪兒?

美容院的真實八卦

我多看了幾個福爾摩斯的故事,發現神探破案關鍵,經常來自於市井小民,如馬車夫、流浪兒童、屠宰場老板等,所以我想多出去走走,接觸不一樣的人。 我來到她舊家巷口,這裡近市區大道,比她的豪華新家所處的寧靜社區更富於線索。火燒舊家已賣出,新屋主蓋了一棟很不錯的二層地中海式樓房,給此鄰里添加光彩。 我想起這條街段上有一位女士曾請過我吃飯,後來沒聯絡,既來之則找之,我按鈴。 女士見到我很詫異,我說明來意,她起了很大興趣。「「馬家發生了那麼多事啊?不過這家一直有點怪,就說那次著火吧,我煮了豬腳麵線請他們吃,壓壓驚,他們也沒來,好像沒事人的樣子。如果妳想再知道多一點,可以去對街的美髮院問一問,陳瑞亞常光顧那裡。」 美髮師都是華人,我坐上位置,要K幫我剪個妹妹頭。 「妳認識陳瑞亞吧?」我問。 「怎會不認識,她昨天就坐在這個位子上。」K吐出一聲乾笑。 沒想到,旁邊另兩位正在染髮的顧客都笑了。「她真的很敢耶!K被她騙成這樣,她還敢要K幫她做頭髮。她那頭髮,又軟又稀,要上好多髮膠。」 「你也是?」我望著K。 「不僅我,還有我的家人,她真的把我害慘了,像我們這種靠勞力賺錢的人,怎麼辦?」K把黑布蓋在我身上。 「我們看她在這裡大方進出,都不敢相信,真的,她跟我們都不一樣,她也不怕見到被她害的人,好恐怖啊!」染髮顧客說。 「那妳為什麼還要替她服務?」我問。 「我拒絶她就少一筆生意啊!我何必?再說,她小費一向很大方的。」 沒錯。如果加害人不迴避,受害人迴避,那更不是黑白顛倒了嗎? 人說美髮院是最豐富的八卦中心,我一向迴避,但現在不迴避了,八卦可以聽,但需以理性判斷,去「蕪」存「菁」。 「妳還聽到什麼?」 「我下一個顧客和那個教堂很熟,如果妳可以等,她好像也有很多抱怨。」 「我等。」 直長髮的教堂執事走進來,等她打理妥當後,我直接說明來意。我以為她會保留甚至拒絶,沒想到她像找到救星一樣不停地說,或許因為在美髮店內,女人都會暫時「恢復原形」,甚至看起來更糟,所以在形象鬆綁期間,話語也就自然奔放。 「去年的聖誕節募款音樂會『愛能改變一切』,是陳瑞亞主辦的,師母力主任何人都不能穿高跟鞋站上聖壇地板,但當晚所有高跟鞋都上台了。師母很生氣,對陳瑞亞很有意見,大家也都感覺到,所以教會內氣氛並不好,此時師母也在反省,並對神禱告,希望自己能改變對陳的態度,可是沒有辦法,這時師母意識到,這是神的旨意。」 「同時,有一回朴牧師去萬馳車行主持店內員工禱告,見到店內有黑氣籠罩的異象,意識到有問題,於是找這對夫妻細談,他們坦承有債務糾紛,於是牧師要二人把受害人名單寫出,日日為這些受害者禱告。」 「其實,很多人到你們教堂去找人、堵路、鬧事,難道你們一直忍耐,不去查明原因?」 「教導、勸戒是牧者本份,我們不會放棄任何迷羊,我們祈求神讓他們改變。初始,真的大家都很喜歡他們,誰會想到,三個月後,陳瑞亞就向師母借錢。」 「天啊!」我用手遮住臉。 「還好,她還了,師母哭著跟她說,這些錢是準備給女兒上大學用的,她心軟了。」 「妳不會說,這又是神的旨意?」 「怎麼不是?如果不是神在作功,他們不會在那一刻同時應允了神的召喚。」 在那一刻,我似乎懂得了信徒的思維。人與人的溝通,要交由神來執行,因為雙方都崇敬神,所以不管那時感應到什麼,榮耀歸於神,雙方都有意願服從,於是事情就成了。不是個人在生活,是主在生活,不是個人在做決定,是主在做決定。 「音樂會募款是為了償還教堂債務嗎?」 「妳怎麼知道?」 「這麼大的事也不可能是秘密,我請問你,為了應允神的啟示,買下一座根本不可能負擔的地產來做禱告中心,又因為這個決定,又拼命禱告負債消失,根本不通啊!有一句話叫作繭自縛。如果朴牧師當初理智,根本不會到此境地。」 「這妳不懂,朴牧師見到異象,」執事笑道。 「這異象倒底是什麼?他說有就有嗎?有誰能証實?」 「當然有証實,朴牧師從事醫治恩膏的宗教治療,就是有異象能力的人才能做。他治好了許多病人,妳認識車行的君君姐吧,妳可以去問她。如果不是朴牧師,她早就…」 「你們的教堂,據說,有自生電源,朴牧師說是他做的,這也是他的異象嗎?世界上根本沒有自生電源這件事。若有,朴牧師早得諾貝爾獎十次不止了。」 「朴牧師有很多發明,都不是為了要在世上謀利,而是為了完成神的工作。而且我告訴妳,最不應該了,陳瑞亞沒有從朴牧師那裡拿到自生電源的專利,就在外面亂談生意,她不老是說認識很多矽谷的創投家嗎?」 「什麼?」我真的有點發暈。我一定進入了第四度空間。如果牧師所謂的自生電源是指不需外界能源、能量就可不斷自生的電源,那稱為永動機。發明永動機是人類古老的夢想及追求,但是沒有成功過。法國科學院早在18世紀就拒絶永動機申請,美國專利局也不接受。維基百科中還列有若干永動機騙局,到21世紀還有。 「陳瑞亞奇怪不足為奇,怎麼你們教堂也很奇怪?」 「怎麼會?我們一直好好的,直到他們兩個人來。他們作為有問題,使一些想得到禱告中心祝福的人對教會及朴牧師失去信任,有些兄弟姐妹也退出了,捐款救教堂的事更無法維繫。很可惜,大家把仰望神的眼光,轉到了人世,」 「千萬不能找他們買車,租車更不可。」 「唉!太遲了。」 「你也是?」 「我不是,不過我知道有的兄弟姐妹是,至於怎麼發生的,也沒有人能說清楚。唉!同樣是吃了露水的草,羊吃了就擠出奶來,毒蛇吃了就釀出毒汁來。遇到他們,真是教會的不幸。不過還好,更糟的事我們躲過了,感謝主!」 「什麼事?」 「馬京恩自告奮勇要代表教會和谷西教會談償還欠款的事,不知他說了什麼,反使對方對我們更加懷疑。這就罷了,然後他又說要以集體信用的方式來買教堂,他跟銀行很熟,別人做不成他做得成,若一人可貸款30萬,十個人就300萬了。」 「我從沒聽過這種事!」我驚呼。 「他要我們把社安資料及近三年報稅資料都給他。那時谷西教會已要逼我們搬家,絶望之餘,大家同意這種做法。」 「馬京恩的目的是在取得名單,任何名單落在他手上就必是災難。」 「你怎麼也講一模一樣的話,我們就是接到這樣的警告電話,才恍然大悟,打消此念。感謝主!」 「誰打的電話?」 「好像是一個叫青青的姐妹。」 我心裡一陣喜悅。「感謝主!」我低聲說。 離開美髮店,我餓了,走到附近一個露天熱狗攤子,點了一份。攤主愛談天,我也順著他說,說著說著,馬家人的話題又冒出來了。 「喔!他們常來我這裡,我喜歡馬家的孩子,很大方,給20元都不要我找錢。」拉丁裔的里卡多說。 「你喜歡孩子的媽媽嗎?」Continue reading “美容院的真實八卦”

19 律師會議

當惡人繼續施詐,法律啟動蹣跚,被害人若不堪言時,我想到黑道的「價值」。黑道的開始,就是幫人討債。白道高尚無用,黑道即時出氣,是可扳回一些公義。金錢被騙這件事,一不是血海深仇,二多少也要怪自己判斷力不佳,所以不會得到社會真心的同情,更多的是帶著揶喻的喟嘆。 「如果在大陸,他們早完了!」來自上海的I君說。他真慘了,在大陸集資60萬,想在美國買幾部車賺一筆。不幸走入萬馳車行,錢全給了,因對基督徒的信任,約也沒簽(其實簽了也沒用),車子忽隱忽現,被馬的謊言耍得團團賺,我不得不相信,馬京恩樂見人們在他手底下忽驚忽咋,以滿足他扭曲的操控欲,也許,他曾經是一個以虐待昆蟲或小動物為樂的孩子。 「我找台灣的兄弟去他父母家門口等著,看他們敢不敢下樓!」另一人說。 當然,誰都沒有去找黑道。有人把它當成股市大跌,認賠。有的認為再跟惡者追繳,對身心有害,不值。有人把這兩人交給老天爺處罰。總之,人都有惰慢之心,或稱自癒的能力,甚至不需要騙徒的虛假安撫,自己就把傷害降至最低。諷刺的是,我們求生存的方法竟然和馬、陳兩人有些相似 — 自己騙自己。 我也不免怠惰,當白人律師鄰居來聊天,自告奮勇要幫我們要債,律師費$3000元時,我卻因為對律師向來不具好感,以一種省事心態,謝謝他。事後我十分後悔,我相信,只要這位律師夠兇夠狠,馬,陳二人會「優先」還我錢的。 「妳在這件事中學到了什麼?」很多人這樣問我。 「我學會了陰謀論,學會了人善被人欺,學會了不該善良時也善良就是迂腐不化。」 「妳變了!」對方睜大眼睛。 是的,我變了。我的搜尋關键字和閱讀書單都變了,我對勵志光明的訊息不耐,反覺得人性黑暗面更有挑戰性。一向白白的腦袋裡,留了若干空間給黑色。 我把所有資料放入牛皮紙袋內,上寫一個大大的「呆」字,坐在律師樓內,不久,婉明,青青及另五位租車受害者來到。在被三位律師拒絕後,終於有位好心的華裔歐律師願意和我們談一談,一小時$250, 八人平分。 「我才來矽谷三個月,東南西北都沒搞清楚,就沾上這件事,而且,奔馳對我特別兇,才拖欠三個月就告我,而且只告我一人,萬馳車行都沒事。」J君在會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做夢也沒想到,這是矽谷給我的見面禮。」 「早來晚來矽谷都一樣。我們都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婉明笑道。 「螞蚱,什麼螞蚱?」J君問。 歐律師約40來歲,說英文,旁邊有另一位中英俱通的助理,他聽完大家的陳述後,清清喉嚨。 「我在想我父母會怎麼做,他們會說,能不打官司就不打官司,可是在美國,扯上法律就一定要處理,不是你的錯也得去應付,否則越拖越糟。」 「這就是我們來的目的,請律師實在太貴了,既然大家遭遇都一樣,可不可能請您合併處理?」J說。 「合併處理?」 「就是集體訴訟,就是寫同樣的信,大家用,費用我們均分。」 歐律師頓了頓,看向助理,助理馬上接口:「每個人的案情還是不同,你租三部,他租一部,而且有人是親筆簽名,有人是冒牌簽名,而且原告的訴求也不盡相同,這恐怕沒有辦法合併處理。」 「大家均分不是好主意,」婉明說,「律師花在每人身上的時間不一樣,我一部車你三部車,為什麼我花的錢跟你一樣。到時候,誰來收錢?萬一有人拖著不繳,誰來公斷?我們不是自己先吵翻天了。」 「婉明說得沒錯,」我加入,「人性如此脆弱,不能在此時刻做實驗。」 「拿了500元的人,會不會被當成共謀?」青青一直很擔心這個問題。「這件事情,我們也有錯。」 「500元實在是小數目,而且你們只做一次,所以,我相信法官會明智判斷,你們不必為這個擔心。」 「他們會不會宣佈破產?」 「我不知道,不過,我相信,他們應該把自己的財產保護好了。」 「有一回馬京恩說溜嘴,他說他有一個很好的財產保護侓師,把什麼都『包』好了,還可介紹給我,」婉明說:「可笑之至!」 「律師,您可以幫我們做財產轉移嗎?」 「我不做,若有需要,我可以介紹律師給你。不過,若已有訴訟的可能,此時辦財產轉移都太遲了。」 「反正我快退休了,申請破產算了,我不在乎!」一人說。 「破產也要符合條件才行,你們都有房子,破產法庭不會淮許的。」 「如果此時我是窮戶,反而好?」 「也許,」歐律師笑道。「刑事FBI那裡已立案,但要等。民事方面,各車廠還會繼續追你們的賬,若你們要反制,唯有反告。」 「要告什麼?」 「如果是盜用身份,反而簡單,如果是自願簽名,就很困難,除非,在租車過程中他們犯了明顯的f錯誤。」 「以我的薪水,怎麼可能租下Porsche Cayenne,14萬!」J 說,「所以,若不是萬馳做假,就是Porsche那裡有問題,串通好的。」 「我可以要Porsche 拿出租車時的一切資料,那一切就大白了,」歐律師說,「偽造文書是刑事罪。」 「鐵定是偽造文書,他有罪,那我是不是就不要賠錢了?」 「不是。刑事部份美國司法部是原告,民事部份車行是原告,是兩件事。我只能說,他們犯刑事罪對民事有利。總之,你們必須民事反告,我才能啟動一些手段。」 「那…要多久?」 「要看對方的反應,如果對方不回應,還好,若對方回應,我也要回應,那就會蠻久的。」 「久」就等於「錢」,大家臉色都黯下來。公道可以爭取,可是任何一個小動作都要由律師來做,還不保証贏。律師費每小時$250,不滿一小時每15分鐘分節算。我曾經贏過一個案子,正高興,法官卻忘了在判決書上簽名,為了這位糊塗法官,又花2000元請律師請法官回神。 集體訴訟的期望,在這次會議後徹底破滅。會後八人中確有兩人找歐律師民事反告,可惜效果都不好,不是律師的錯,而是舉告人經不起折騰,半途而廢。 晚上,我拿起福爾摩斯探案全集找靈感,看神探是否破解過任何金錢騙局,唯一案件是他測查倫敦地磚的厚實度,找到地下金庫。此案對我無幫助,不過在我閤上書前,我發現一件事。 (待續20)

Part III 18 聯邦調查局

「你們快來吧!」婉明在電話裡聲音急促:「我在聯邦調查局,我已替你們預留時間,半小時後見,探員很帥!」 我連忙連絡青青,半小時候來到金寶市一棟黑色四層樓,進入室內,見到十大通緝犯照片掛在牆上,第一張就是恐怖主義首腦賓拉登,其他多是詐欺、洗錢之後逃之夭夭的罪犯。發現我和賓拉登共處一室,感覺很不好。 婉明坐在沙發上,要我們坐下一起等,「探員又進去忙了,可能要等一會。」 「你怎麼在這裡?」再見婉明我十分高興。 「我怎麼不在這裡?我繞了好大一圈子才弄清楚洗錢,偽造文書,跨州犯罪要找FBI,地方警局、縣地檢處都沒有用。告訴你我這些日子在忙什麼?我先找律師,律師不相信有人會這麼笨,把名字及信用交給別人用,又聽到人頭拿500元,暗示在法律面前,我們可能被視為共謀。去市警局,警察一聽,租車受騙,不偷不搶,無刀無槍,經濟低迷,警局預算被減,對不起,辦案輪不到你,我幾乎是哭著出門。」 「司法系統真難懂,」我說。 「不過市警察卻告訴我另一件事情,他說,其實他們和馬京恩很熟。」 「什麼?」 「因為很多人去萬馳車行和禱告中心鬧事,他們常去處理。」 「常去?多常去?」 「兩年來已有117件,平均每週2.2件,我的天!這些被害人沒有友誼負擔,不像我們,還贍前顧後,感化勵志。」 「別說了,婉明,你是對的,用法律來制裁他們。」 工作人員告訴我們可進探員辦公室了,當我起身時,我感覺好像走到懸崖邊,把瑞亞的實體和記憶奮力往下一推,想像它砸在谷地上「轟」的一聲,以及隨之揚起的塵土。再見了!陳瑞亞,你這個人! 這位亞洲探員高大帥氣。自我介紹姓湯,請我們寫下名字及地址等,並簡述案情。 聽完後,探員問道,在何處租車?是馬氏指定大家去某處租嗎?給每個人的500元,是現金嗎?租完車後,有把車子開回家嗎?簽約金是誰付的?以後每個月租車金是誰付的? 最後他問道:「你們知不知道租車合約上都寫明不能把車子轉讓給第三者?」 大家都搖頭,「合約我們都沒有看。」 「你們來美國多久了?看得懂英文合約吧?」 大家沉默不語,心裡有數。如果是因不會英文而受騙,法律還有機會救你,看得懂英文而簽下合約,那就是咎由自取。 「你們手邊有任何車子的文件?」 「文件全在萬馳那裡,我們手邊什麼都沒有。」 探員嘆口氣,「他們一步步都設計好的。這裡3萬的車,在中國賣6萬,這裡15萬的車,在中國賣30萬,這是暴利,很多人在做,不巧被你們碰上。在你們之前,已經有很多人來報案了。」 「那您知道大概有多少人受害,大概牽連多少部車子?」  「大約百來部,不過,他們所作所為可能是合法的。」 「這樣做不犯罪?」 探員笑道,「要查才知道啊!我會給你們案件號碼,以及我的直接電話號碼,以後有問題,找我本人即可。」 我們以後並沒有機會和他多談,因為三個月後他就被調往他處。三年以後,我們才再聽到FBI有關消息。 此時是2011年1月,僅在萬馳車行喬遷新址兩個月後。車迷俱樂部似有似無,但是陳瑞亞的「愛車一族」廣播節目做得風生水起,成功建立專業形象,又吸引一些顧客上門。九個月前她在續任工商聯誼會會長期間,到歐洲開全世界年會,遇到冰島火山爆發,航班大亂,她留在巴黎逛名店,及打國際電話調度周轉,「電話費就2000,」她自己說的,以表明她多麼努力解決問題。 此時我已對她不合理的行為和說詞無感,不是她不該講,而是我不該聽,但是我又偏偏想聽,我妄想,謊言或許也和好故事一樣,有靈感來源,起承轉合,以及「圓滿大結局」,如我耐心把謊言聽完全了,說不定可以寫一篇不錯的讀後感。這也是我沒有像青青、婉明那樣完全脫離她的原因,我還在她身邊晃著,不時探聽、深嘆、或嘲笑一番什麼的。或許我也沒有很高尚,但當我更了解全局時,我就可以告訴後續沮喪無助的受害人,「聽聽前輩的經驗吧!」 H君就是例子,當他從部落格找到我之後,終於了解他買的BMW為什麼漂流在太平洋上。 走進漂亮的大車行,聽到馬京恩不時對神的呼喊,他放心付了$55000買BMW 238i,$35000車價,$20000是把車運回台灣的運費及領車費用。等了三個月,終於等到所有權狀,他高高興興地把所有權狀交給馬,人飛回台灣迎接他的新車。沒想到左等右等,只等到BMW車行的貸款欠繳賬單。再查基隆碼頭貨櫃裡是有一部白色BMW238i,卻無任何領車文件。H君又花了3萬美元領出他的車,回到美國,還有租車官司等著他。換言之,他總共花了$85000拿到原價$35000的車子,這部車子還不是他的。 「他是不是精神有問題?我跟他交涉,他還說這是他新創的商業模式,可以教我做。」H君說。 至此我不得不相信,H 君及其他受害人收到過的所有權狀,就是詐案的「關键技術」。

17 神國的交易

車行熱鬧開張後的第二天,我去萬馳車行舊址查看,人去樓空,門口兩大白底藍花瓷花瓶不知去向,幾部舊車還停在後面。我事後一直懊悔,當時怎不找拖車來把舊車拖回我家,好歹也能減少點損失。 舊車行已貼出招租啟事,我打電話過去,假裝是房東來核對潛在租戶的信用。對方說,萬馳車行租約未滿就搬走了,租金要照繳,我問萬馳定期付租金嗎?對方笑笑,「有各種理由拖延。」聽我說萬馳已搬至更大的地方,對方道:「Weird.」 兩天後,我接到青青電話,她說她到教會社區打聽一番,有驚人發現,一定要和我面談。 「聖堂禱告中心負債累累,」她飲下一口黑咖啡,皺眉,「怎麼那麼苦?」 「喔?」我想起朴牧師說的,禱告禱告,800萬負債就沒了,「原來…牧師也在為自己禱告,24小時無休,大家一起拼命禱告,債務就消失,可能嗎?」我又自言自語了。 「基督徒是這樣的,求神指引一切的道路。」 「還錢不就是道路嗎?」 「那就是一時還不了啊!人的盡頭,就是神的起頭。」 「負債多少?」 「300多萬。」 「我的媽呀!一個牧師能花多少錢?」 「不是為他個人,是教堂產權,白色教堂原屬於谷西教會,兩年前賣了教堂及兩棟住宅給聖堂。」 「兩年前?正是金融海嘯發生前?價格一定高,谷西沒有查一下聖堂有沒有購買能力,小小教會,300萬?」 「那是教會回應神的感動,協助另一教會同做神的工作。」 「因為朴牧師經過許多禱告和認証,要建造24小時禱告的殿,」我想起朴牧師的話,「所以就執意要買教堂?」 「那也是因為谷西同意出售,所以朴牧師認定那是神國的交易。」 「神國的交易也要會做算術!」 「一開始也蠻順利的,一名姐妹告訴我,通過禁食禱告,教友在一個月內籌集了70萬元。」 「哇!很難得了,然後呢?」 青青又飲下一口苦咖啡,「就沒有然後了。」 「所以,」我原本想在咖啡中加糖,此刻也不想加了,「聖堂現在是非法霸佔他人資產。」 「其實谷西很不錯,還是讓他們搬進去,簽新約餘款分三年付清,可惜金融金暴一來,教徒哪有餘力籌款捐錢?所以,聖堂現在的處境很艱苦,谷西也不能一直等下去,所以半年前已下了逐客令。」 「所以馬家加入時,聖堂已經是無米之炊,自身難保了。」 「這正是耶穌所說,火一般的試煉。該教會承諾,聖殿的門永遠敞開,祭壇的燈永遠明亮,所以必須繼續下去 …唉!我也不知他們在屬靈和屬世間要怎麼抉擇。」 「靠禱告,這不諷刺嗎?為了神成立禱告中心,又因禱告中心撐不下去更要努力禱告,如此更顯出禱告中心的重要性。為了祭壇的燈永遠明亮,教堂永遠開著燈,又說電能是他做的,不要錢…」我自言自語,「不合理啊!教會都是這麼經營的嗎?」 「當然不是,基督教在韓國特別盛行,各有作法,並非人人贊成。」 「朴牧師是什麼背景?」 「聽說他的家庭經歷過韓戰,在滿國悲慘瘡痍中,見証忽然冰原百花齊放的神蹟,從此信主。他偏重於治病、驅魔,信徒相信他有超能力,能見人之所未能見之「異象」等,相信神蹟。他向人們教導『禱告改變萬事』,從而帶來生命的改變」 「你相信嗎,神蹟?」 「神蹟本就是基督教或任何宗教的一部份,若不相信這些,信的就是哲學,不是宗教。」 「自生能源也是神蹟?」 「我不明白這件事,不過他本人對機械工藝很擅長,有許多發明,包括快速閱讀聖經的讀書機。瑞亞還跟我說過,朴牧師的有些發明,不能公開,因為會讓很多公司倒閉,會引起既得利益者追殺。」 我把餘下的苦咖啡一飲而盡,又自言自語了五分鐘。 青青給我一張紙,上面寫著該教會的禱告詞: 奉耶穌基督的名,砍斷來自我們兩家先祖的咒詛! 奉耶穌基督的名,捆綁砍斷所有給我們帶來問題的詛咒! 奉耶穌基督的名,黑暗要離開,光要臨到! 奉耶穌基督的名,所有損失的物質必要迴轉,物質流失的管道必要斷掉! 奉耶穌基督的名,天使天軍必要保守我們的物質! 奉耶穌基督的名,靈權、人權、物權必要臨到我!阿門! (Part II 結束)

祈禱達人16 萬馳2.0

「您說,馬的銀行本票是假的?」 「我發誓,我拿去存,被退票,我從來沒聽過造假的銀行本票,存進去馬上被發現,他也沒有達到騙的目的,怎麼有人做這種事?」D君說。 「您說,馬京恩偽造你的簽名?」 「是的,我向車行要了租約來看,我的地址、職業、收入都是假的,在簽名處大筆一揮,我名下就多一部車了。」E君說 「您說,馬京恩偽造你的支票?」 「是的,我的支票被掉包,他拿銀行的臨時空白支票,打上我的名字,簽名。新車才買兩天,兩名大漢闖入我辦公室,要我解決假支票問題,否則到警局。」F君說。 「結果呢?」 「我和他及律師連跑五、六家銀行,把錢湊齊還我,看來,他還是有錢,我不懂為何他不能好好做一筆生意?」 「您說,馬京恩假冒你本人?」 「是的,我買車變租車,到車行去問,銷售員說,買車的人不是你啊!原來,這混球不知怎麼有我的ID影本,就冒充我去買車。我們三方對質,馬說這是新的商業模式,他這樣還是可以賺到錢。」G君說。 「妳說,萬馳車行搬新家了,比原址大四倍?」 「是的,從內而外大翻新,印花布沙發變成皮沙發,下周重新隆重開幕。」青青打電話給我。「妳說,他們是不是瘋了?」 2010年三月,在國王大道的另一端,一家韓國車行關門了,所幸很快找到新房客,萬馳車行。 我和青青到達時,車行內外五彩汽球飄揚,舞龍舞獅喧嘩,樂隊演奏六十年代搖滾歌曲,十二名矽谷華、洋民選官員站成一排,手持綁著彩帶的剪刀,陳氏夫婦垂手恭敬地站在一旁,隨著司儀的指令,紅長彩帶飄然而落。 「在全球經濟仍低迷時刻,我們將以全新面貌出現,日後一定會以最誠摯的態度,最合理的價錢,為大家服務,以感謝社區對我們十六年來的支持,另外,」瑞亞中氣十足:「請各位到大廳填寫車迷俱樂部申請表,填表人都可以得到由台灣空運來台的禮物袋。」 「還是那麼愛送禮,」我對青青搖搖頭。她苦笑:「陳瑞亞就是陳瑞亞。」 大廳擺滿祝賀花藍,人們鬧哄哄地填表拿禮物。這新址比原址大四倍,主大廳內可容納一百人,有五間獨立辦公室,大廳沙發摩登明亮,現代裝潢裡雅緻地擺著四張明代太師椅。走入董事長辦公室,我一眼就看到牆上巨幅女主人唯美寫真照。「照一張三千元,她自己說的。」再看桌上車行名片,原白藍色企業標誌己改成紅金色,宣傳小冊有全新的美工設計。我和青青談了一會,雙雙跌落在沙發裡。「上帝要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他們已信教,上帝應該保護他們的,不是嗎?」 「上帝有它的安排,」青青說。 「有安排是有安排,不能總是慢半拍。」我把頭深深埋在掌心裡。 「一定事出有因,我來打聽打聽。」青青說。「世人不能猜測上帝的旨意,別想了,去吃東西吧!」 自助餐桌前很熱鬧,我見到幾位矽谷富有的科技實業家和慈善家,就上前打招呼。我和他們其實不熟,都是在瑞亞的餐會上見面。瑞亞很尊敬他們,若有什麼慈善公益活動需要揖注,瑞亞都答應,雙方交情很好。 「很熱鬧,」一人說:「她真不容易,華人車行能做出這等規模,矽谷僅此一家吧!」 「這時候,企業都收手,只有他們敢賭未來,真的要很有自信。車迷俱樂部也是矽谷華人圈中首創,不過,華人玩車的不多,要玩車就去本地人的俱樂部,這點我不太明白…」 「瑞亞人脈那麼好,我想請她做我們組織的執行主任,她答應了。」另一人說。 「她怎麼能答應?」我衝口而出,也顧不得禮儀了。「她才續任工商聯誼會會長,沒有時間再有新職。」 「她說很樂意,先生也支持。」這位先生不太高興。 「我是說,她其實不適合做行政工作,她連Word都不會用。」 我在做好事,希望這幾位先生有一天能明白。 特別搭建的舞台上不斷有人上台或祝賀或宣傳自家產品等。朴牧師上場時旁邊跟著韓文翻譯,說了一些祝福及傳道人的話。很少人注意他,除了我和青青。 「教堂、舊車行、新車行,在方圓兩里之內,那麼近,若說這三者沒有牽連是不可能的,有人牽線很容易也說得通。都要破產了,還平白無故租大四倍的新址,這個誘因一定很大,讓他們不計後果。韓國牧師,韓國車行,有趣…」我自言自語。 不久,我看到馬氏夫婦、科技實業家及一些賓客圍著一部閃亮的紅色轎車熱烈談論,我急忙去看這重頭戲是什麼? 位於Palo Alto的Tesla從2003年創立起就是話題,是真知遠見,或另一個狂妄夢想,全矽谷、全世界都在爭議。2008年推出Roadster,玩真的了,但是巨大虧損,何年何月才能轉虧為盈?全世界分成看好和看衰兩大陣營。2010年6月,Tesla上市,敢作夢,要玩就玩大的矽谷核心價值再度被証實。2010年10月Roadster出現在萬馳車行,不管以什麼角度看,都是天時地利兼備。至於人和,相信野心勃勃的人心裡都有某種煎熬。 我在人群中聽著大家和Tesla代表熱烈討論,同感興奮,畢竟,「劃時代」事件必有可觀之處。只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年後,我會在同樣地點看到另一部紅色電動車。

祈禱達人15

15 創新商業模式 「僅因為我還為馬氏夫婦保留一絲善念,僅因為我還對人性尊嚴有盼望,就被趙師傅說成懦夫,我無法接受。」 此時我和婉明和青青坐在萬馳車行的接待室裡,出事以來第一次,馬京恩主動要我們來開會解決問題。 「為他人留尊嚴,怎麼會是懦夫的行為?其實這是善有善報,妳看,馬京恩願意出面了,這就有解決的希望。我看到亮光了。」青青說。 「還記得上次他提出來的解決方法嗎,要我們否認簽名,不知這次要我們否認什麼?」婉明笑道。 「不管他說什麼,妳不淮笑,也不淮駡,我知妳是直性子,他一個工程師,口齒沒妳俐落,妳就不要和他計較細節了。」我說。 「我計較細節?他把我們搞成這樣,妳還要我態度端莊,用詞典雅?我恨不得去掀他桌子!」 「妳千萬不能衝動,現在他比較理性,我們才有這個機會談一談,萬一他動怒,又不管我們了,我們仍一籌莫展。妳比較一下,哪一個對我們有利?」青青說。 婉明懷疑地看著我們,搖頭嘆氣,「還真是懦夫!」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和婉明起了爭執。我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我們三個人,損失不同,急切性有差距,況且,若真的有賠款,誰先獲賠,我們三人也是有利益衝突的,再加上一切因我而起,我不找她們來聽租車之事,也許他們根本不需坐在這裡。婉明氣到提起包包走人,望著她綠色裙擺消失在門後,我很難過、喪氣。「青青,妳會怪我嗎?」 「不會,若是瑞亞個別來找我幫忙,我還是會幫她的,和妳無關。」 「謝謝妳。」 我們又等了半小時,馬京恩還不出現,我被婉明附身了,直接闖入。 他在桌子上寫什麼,沒有訪客,也不在接電話,見到我們把桌上文件一摟,面露驚訝。 「你們沒敲門。」 「討債不需敲門,快說吧!你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問題?」 「是這樣的,你們不是怕催賬公司嗎?那就讓律師告你們。當律師接手,催賬公司那邊就停了。」  若婉明在,她會跳上去掐他的脖子。 「請你再說一遍!」我努力平靜自己。 「我現在發現,我的商業模式不好,租車的利息太高了,永遠周轉不過來。」 「你是說,你永遠周轉不過來,就永遠不能還我們錢。」 「錢當然要還,但是沒錢,我怎麼還?司法解決不失為好方法,我有個案子,原來欠30萬,後來法庭判下來,我只要賠15萬。我現在的方法是這樣,所有案子,我們都承攬下來,」他雙手在桌上做了一個大挪移的動作。 「你們只要跟催賬公司說,此事已進入法律程序,他們就不會去煩你們了。」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上場啦!」 「請律師很貴的,你把請律師的錢拿來還我們不就好了嗎?」青青說。 「我己盡力了,文件都準備好了,妳們要不要拿一份,隨便。」 文件很簡單,左上角是留白的律師樓通訊處,內文寫的是對某部車的財務和物件所有權的責任,已轉移給萬馳車行的馬京恩和陳瑞亞,以後相關文件請寄至萬馳車行,後附兩人職稱及名字。 「就這樣?你…」我真說不下去。「瑞亞在哪裡?我要跟她說話!」 「她在開會。」 「開個鬼會!要破產了,還在開會!你們兩個人,怎麼退化的一模一樣!是你先笨,她再笨,還是兩個人一起笨!騙也就夠了,還要耍弄我們!我簽的名,去找你姓馬的要錢,有這麼笨的律師?若有這種律師,也早該被吊銷執照了!」 「我說我願意承擔責任。」 「說的有用嗎?寫的有用嗎?你是不是騙糊塗了!」我已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什麼騙?這是新的商業模式。」 我心頭一震,他對荒謬能如此振振有詞,不怕人笑,不怕人怒,除非他一點也不覺得荒謬,反而覺得我這種反應荒謬。我抓起一張這份文件,當成荒謬的憑據,只想逃離。 「我欠那麼多錢都不緊張,妳只欠那麼一點錢就緊張成這樣,妳就是缺少禱告。」當我走到門口時聽到馬京恩這句話,真了解到趙師傅的「噁心」是什麼意思。看我臉色發青,青青連忙把我拉出門外,「別理他,他瘋了!」 我回去休養了好幾天,才能再想這件事,先生笑我:「事已至此,妳還期盼令人滿意的回答?」我說,掉入陷阱也不是白掉的,我錢可以失,理智不能失,我唯一能戰勝他們的,就是要讓他們認清自己,我必須知道他們的底線,我太好奇了。 到2010年10月,他們真的瘋了!

祈禱達人14 零號螞蚱

我楞在教堂的光亮下,因為朴牧師剛告訴我一件聞所未聞的事。「您是說,教堂使用電不用錢,這電是您供應的?」我再問。 「是的,我做的。」  我愣在當處,腦筋快速運轉:1.語言障礙,他只會用「做」這個動詞,來囊括一切產生電能的複雜過程。2.聖經中曾經有電能的指示。3.他偽裝自己有超能力。4.他確有超能力。5. 教會財務有誤,未列電費這一項。 我搖搖頭,算了,「靈」、「世」暫時說不到一起,也是很自然的。我來有更重要的事。 「我覺得,牧師,對馬家這對夫婦,您要更加了解才行,他們需要您的教導。社區對他們有許多爭議。」 「爭議?爭議是什麼意思?」 我用英文說,他點點頭,「耶穌傳道時,也是有爭議的。」 是的,耶穌若沒有爭議,基督教都可能不會發生。 我們續在教堂走著看著,我忽然想起零號螞蚱及瑞亞以前的佛教師父,他們都曾向周圍的人提出警告,但聽者不相信。眼前,我也是同樣的結果。朴牧師至今沒有問我一句:「你為什麼說他們有爭議?」或說:「妳是誰?為什麼說這些話,妳和他們是什麼關係?」他只要問任何一句,我就可以繼續。 但是他沒有,因為若我繼續,在這個美麗寧靜的午後,他就要承擔痛苦。 這個社會因互信而運行,你必須相信親朋好友、老師、牧師、領導人、替你服務的經紀、銀行,警察、軍隊等,這樣才能建立人際關係和感情,開展生活的方方面面,才能發揮才能,貢獻社會,獲致個人成功。我們的生活,是靠一個個信任的鎖鏈連接起來的,若有人來踢開其中幾個信任鎖鏈,你會失衡,跌跤、疼痛、叫喊。沒有人會迎接這種窘境,只會躲避,直到再也避不了。 想到這裡,我也有些樂觀的心情,騙局之所以發生,是世界上基本是善良、信任、樂於助人的人群,才會給人可乘之機。我們跌了一跤,學習辨認,而至不再犯錯,也教他人如此,這一切並無可議之處,甚至還該得到讚許。 「打擾了,謝謝牧師,」我說,離開白色教堂。 我往市區方向開,想去拜訪零號螞蚱趙師傅。 在趙氏修車廠進出的車子非常多,還要有人在街上指揮交通,我把車子停在遠遠的路邊走過去,這很明顯是一家興旺的修車行,價錢和口碑一定很好。 在忙碌中聽到我要談馬氏夫婦,趙師傅笑道:「不會是車子被他們修壞了,來找我補救吧?」 「這倒不是,想聽聽您當年怎麼跟他們鬧翻的?」 他臉色一正,「不想談,不想談。」他邊說邉打開某部汽車的引擎蓋,把頭埋在內部器械裡,忙了五分鐘,見我還在旁邊,抬起頭來嘆道:「每部車都是藝術品,不能亂來的,在冷卻器裡加水,水會蒸發的,冒白煙…」 「有人這麼做?」我問。 他點點頭,「我修了很多怪車,還有機油只加一半,車子轟隆作響,多了…也要謝謝他們給我生意。」 「您是說,萬馳車行?」 「你問我怎麼跟他們鬧翻的,包括這些事情,還有其他。修車行可以賺錢,但就是一部車一部車好好修,沒有捷徑。他們想走捷徑,又不懂修車,妳可以想像一下。」 「不管怎麼樣,他們修車行也開了十幾年,顧客上萬人吧,難道大家都不明白?」 「妳說對了,他們怎麼可以挺這麼久!那個小夥子,看到了沒有?站在紅車旁的那個,替他們做了七年,因為替馬京恩租了幾部車,現在女朋友也走了,綠卡美國夢也成泡影,一個月前來找我,我用他了。唉!他們的事我聽太多了,噁心!」 「您沒向外人提過?」 「提過,但遭人打臉。有人勸我,好男不跟女鬥,有人懷疑我說他們壞話是要搶生意,過久我也不說了。」 「我會聽的。」 他笑道:「我給妳看一張照片。」 他給周圍的師傅交待了幾句話,就帶我走進他的辦公室。 照片有些泛黃,趙師傅、馬氏夫婦都年輕了十幾歲,每人笑容燦爛。照片攝於萬馳車行剛開業時。照片左上角被撕去,那部份剛好是瑞亞的頭。 我詫異地望著他,「如果事情那麼嚴重,為何不整張照片都撕了?」 「我刻意留下來,做為人生警戒。汽車這一行,有許多灰色地帶,便宜不合規格的機油及零件,浮報修車項目和價錢,報給保險公司的不實價格,檸檬爛車的作假文件,重設哩程數,拆除導航器等,每一項都在可與不可之間游移。一旦開始,只會越陷越深,因為你太聰明了,死守規定的人反而變成死板迂腐的一批。看著那些越來越高的營業數字,即使是假的,你也全心全意要贏,充滿成就感,於是你就越來越灰,終究變成死黑色。我不能保証我自己不會由灰轉黑,所以我選擇不去探測人性這層黑暗面,我永遠不碰灰色。這張照片,就是我的警示牌。」 我沈默,好難消化,否定瑞亞,就是否定我自己人生的一部份。「…是大環境改變了他們,畢竟,她確實幫助過很多人,很多人感念她。」 「就是愛出風頭而已﹗就是要人喜歡她!」 「您不能這麼說,真的不能,她做的社區公益事,我也是參與過的。」 「偽裝成另一種人是全年無休的工作,妳怎麼看得出來?」 「您對人性太悲觀了,人本來就有很多面相。」 「就是你們這些好朋友,站在她旁邊為她背書,你沒想過嗎?如果你站出來說真話,比我這個修車師傅有力太多了!如今你已知道真相,你敢站出來說真話嗎?」 「我…」 他忽然站起來,怒聲道:「你跟別人沒兩樣,懦夫!你走吧,我很忙。」(待續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