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今追昔找方向

自從我用Here取代谷歌地圖以後,衛星導航進入一個新境界:有設計感的箭頭指引,更適合視覺功學的數據排列,更清楚的來途歸路,都能使我一路盯著手機,核對虛擬與真實地理環境的呈現(只限有人開車時)。好些眼睛看不到,但是地圖上看得到的風景,如空曠的田野, 彎彎水塘、一陣距離外的海岸,前面多重交叉的道路,都使我們對身處的空間有更深刻遼濶的認識。雖然新科技讓我們擁有這一切,卻有個缺失—一旦鑽進車內,就不知東西南北,如果走斜線,那更就差了。也許你去鄰近的麥當勞,只會連轉三個U turn, 卻渾然不知它就在你的西南前方。 這時,我不禁想起找方向的「史前時代」—翻閲紙地圖,雖然你要花很大功夫才能找得到路,可是你一定知道東西南北方向。方方正正一張紙攤開來,上北下南右東左西。由於我曾用爛掉一張張紙地圖,所以我對方向有比較清楚的認識。我習慣告訴朋友往東走往南走,朋友則被我氣得半死,「倒底往左還是往右啊!」有一回和朋友去史丹佛,因為修路就多繞了一個彎,從此被GPS指揮著不斷走 U turn, 最後我索性把衛星導航一關,自行判斷。 「現在怎麼辦?」同車年輕友人問。 「往西開。」 「西在哪裡呀?」 「在我們左邊。」 「你確定你知道左邊在哪裡嗎?」 「你坐在我右邊我坐在你左邊,信不信由你。」 我們安全抵達史丹佛,因為在來之前,我已經查了紙地圖,對城市在灣區的方位已有全盤認識。 如今翻紙地圖找方向,已經是失傳的技藝,而我有幸,是擁有這門技藝的人。 紙地圖-失傳的技藝 這門技藝是這樣的:首先,要去AAA要一大堆地圖,包括整州的,半州的、數個城市的,單一城市的,單一城市熱鬧市中心的。再則,如何收納地圖也是一門技藝,地圖初拿來時都很小很平整,可是一旦打開,就無法按折線收回去,最終會變成鼓脹脹的一堆亂紙,而那折線之處,不久就破掉、爛掉。最恨最恨的是,你要找的地址,就剛好在那破爛之處。 看地圖也是一門技藝。因為地圖很大,車內前後座不夠寬敞,所以最好是到車外在引擎蓋上攤開看得一清二楚。我知道很多夫妻,都是因為在車內看地圖吵起架來。 先生:「你地圖攤得那麼開,把右邊的視野都擋住了。」 太太:「我不攤開看無法找,而且請你車子開穩一點,這樣顛上顛下,眼睛很吃力。」 先生:「你不會上車以前先看好地圖?」 太太:「因為你說你知道路怎麼走,我才沒有先看地圖。」 在洛杉磯那麼大的地方,你必須擁有一大本地圖。先分區,再分城市,再找路名,路名密密麻麻,要用放大鏡才看得清楚。最糟糕的是,如果目的地在某頁之外,如何找到相接的下一頁更是技藝中之技藝。主要是和這地理位置相接的下一頁,可能要翻掉半本地圖才找得到。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可能已忘了上一頁的開車路線。 如果大家還記得,地圖背面是路名總覽,以字母排列。每條路都有一個編號,東西向分為1234 ,南北向分為ABCD,等你找到B4的小方塊,還要發揮李昌鈺找血跡的精神,在細密的線條乃至更細密的路名中找到所在。而就如李昌鈺辦案,不是每次都破得了案,所以打電話求助問路,也在所難免。 好不容易找到那條街了,但是怎麼找到門牌號碼呢?商業區難找,住宅區更難找,因為畫在路底邊的號碼早已褪色,難以辨認,如果要看掛在門上的號碼牌,你得要有長頸鹿的脖子,老鷹的視力。而且此時,你還在開車。 現代的衛星導航有千百種好,但是也會造成困擾。主要是它並沒有辦法跟你的開車完全同步進行:上一個指示還未完成而你已過該轉彎的街口,或太早預告下一個轉彎使你誤入歧途。對幾百呎幾百呎沒有概念的人只能靠「咚咚咚」的聲音提示來決定下一步,有人第一次聽「咚咚咚」未警覺,第二次聽「咚咚咚」很緊張,等三次「咚咚咚」再響起,他已冒冷汗,此時必然走錯路,又要連轉三個U turn才能回到原路。 當然最糟的情況是,當導航和你的常識相違背時,你要怎麼辦?若一半信導航,一半信自己的判斷,我保証你一定在城市內打轉。 最神奇的導航也有斷訊的時候,那時候至少要知道南、北方向,所以我建議各位,如果你車上沒有任何紙地圖,至少要有一個羅盤。

痛不?欲生!

生孩子的痛啊!這是女人千古以來最無奈,也是最驕傲的經驗,任何形式和內容的爭議,你都可以拿它作為最後一擊: 對孩子:「媽媽辛辛苦苦把你生下來,怎能眼睜睜地看你…」 對先生: 「孩子都替你生了六個,你還要我怎麼樣?」 對朋友:「結石痛有什麼了不起?生個孩子試試看! 「孩子都生了,還有什麼好計較的?」這是女人常掛在嘴邊的話,它讓女人謙卑、安定、勇敢和包容。如果女人沒有這種心態,他們不見得會乖乖地待在家裡,重複瑣碎的家務,在職業和家庭中忙碌又自責,遇到不聽話的男人, 還先檢討自己是否因太勤奮,而忽略了他們在「性」、「性情」、和「性靈」上的需要。「生」,是女人的關口,在這之後,激進的女人必然保守,大膽的女人必然謹慎,冷漠的女人必然溫柔,懦弱的女人必然堅強,笨拙的女人必然靈巧,不讀書的女人必然勤讀教養手冊。 陣痛開始,一開始很微弱,半小時一次,你在房內來回走動去除緊張的心情,但是此時千萬不能打電話給醫生,理由很簡單,你生的是人,不是熊貓。忍不住,你終於住院了,在床上來回打滾,像在烤架上來回翻滾的熱狗。 生產不僅痛,更糟糕的是一團混亂,一方面你要用全身的力量去抵擋隨時要衝出來的大鉛球,另一方面「生產區」成為熱門的礦坑,陌生人雙手進進出出,裝設、調整、拆卸,天知道是什麼呢?嬰兒心跳監聽器、導尿管、還是照明設備? 陣痛像海嘯般襲來,你是浪頭上的破娃娃,一會抛上,一會抛下,那種痛,不是皮肉撕扯之痛,而是鉛球要把你壓扁的那種痛。你忍不住叫喊:「哎喲喲!夠了夠了!不要了!」不過全產房好像沒有人聽見,醫生還在睡覺,護士忙進忙出,「叫」表示你還活著,那就是他們需要的全部資訊。此時我不禁想像,在遠距診斷已成風潮的現在,護士在電腦控制室監看每個產婦,甄選「最佳表情獎」、「最佳創意獎」、「最佳女高音獎」等,然後笑成一團。 在床上煎熬8小時,由於已過預產期兩個禮拜,胎兒心跳有減慢的跡象,決定來個帝王取子術 ( Caesarean)。相傳羅馬帝國時期的凱撒大帝,是由母親子宮開刀拿出來的,所以就借用王名。當我一聽開刀,雙手合十,感謝上帝, 以就義壯士的心情,大叫一聲「快動手!」,頭一偏,就不省人事了。 老大是全身麻醉,生老二時因為想得到不同的體驗,選擇半身麻醉,這樣至少還可以聽一段磨刀的聲音。不巧遇到技術不良的護士和麻醉師,打點滴找不到血管,在我臂上和掌面上東插插西戳戳,好像在豬肉凍上插牙籤。後來此案不成改換硬膜外麻醉,只是更荒唐,要我彎成一個蝦子,從脊椎骨間插針筒進去。麻醉師找不到,就怪我彎的不夠。我說:「如果沒有這個肚子,我就一定能彎。」兩人互相埋怨,幾乎開始交換律師電話號碼。最後在大針筒插進插出七八次之後,我終於投降:「醫生,請你先把我全身麻醉,再繼續試你的大針筒吧。」 剖腹生產有遺憾嗎?有,那最高的頂峰就在眼前,最後一步卻走入岔路,致勝的一球碰到籃框又彈出界外。對於生的奧妙,我經歷了所有的喧嘩折磨,可是到頭來還是未能親自解題,終究沒有成為大自然繁殖規律的一分子。 孩子抱來了,在軟軟的被褥裡睡覺,是健康的男孩,很好,我沒有失職。此時我驚訝地看到母乳出現,不可置信,是誰給這樣一個訊號?作戰完畢,開伙!

廚房「蹺」婦

「俏」婦靠臉、「巧」婦靠手,「蹺」婦靠腳 從小,我對上市場下廚房就沒有興趣,所幸家裡對我無此要求,雙手翻書頁還有一點餘溫,到了家事上就變成凍凍果,如果有一天我在廚房裡停留10分鐘,而雙手確實忙著,我爸爸就會說:「大家快來看喔!女兒在洗碗,來照一張相,這件事一定要記在鄧氏族譜上。」我最近在找老照片,始終也沒找到這樣的照片。 大學畢業出國,我不肯帶大同電鍋,我媽媽給我一份食譜: 如果你找到電鍋,外鍋一格水,內鍋一杯水。就這樣我渡過了沒有美食的留學生涯,也不太和中國同學聚餐,孤單一人過。 一名倒楣的男子在娶我前,去拜了很多廟,就是沒拜五臟廟,基於誠信原則,我在結婚以前不斷告知、強調甚至舉牌警告可能的後果,可是他說,「我吃了秤砣鐵了心」,竟然秤砣他都吃得津津有味,那麼還有什麼東西嚥不下去呢? 有了孩子再加上工作,我對做飯無法集中精神,常在廚房裡面迷路,找不到東西,譬如我拿出三個鍋子做菜,鍋蓋卻全蓋錯了: 炸蝦正在用小火煨煮,白菜已經煎的兩面黃,乾扁四季豆正在清蒸。 有一回我甚至發現,電鍋不見了。「親愛的!」我叫道:「電鍋怎麼不見了?」男子從樓上走下來,看著我的眼睛:「親愛的(?) 如果你把眼光從天花板順著牆壁,移到料理台上,你會發現電鍋這段時間並沒有長出兩隻腳來。」 主流社會都不了解我這種太太對社會的貢獻,有一回我先生的朋友來訴苦,說要和太太離婚。我先生面帶苦笑:「我太太…」三分鐘後,這個朋友決定買個一克拉大鑽戒,送給他日日為他料理三餐的太太。 搬家時我特別注意鄰居的組合,右邊李家後院種韭菜,先生愛揉麵,偶爾幫他們看看車子性能什麼的,相信能換來幾盒韭菜水餃和韭菜盒子。左邊余家由中西部來的,深具華人家庭輪流請客的美德,道地家常菜,我可以提供課後兒童中文教學,順便留下來吃晚飯。後面台獨王家的蚵仔煎有夠讚,扮桌有呷擱有掠,我已學了四人份的閩南語餐桌對話來拉關係。小溪對面的中國統一信徒有正宗的南北和菜,我發著兒化音不斷向他們灌輸「小溪兩岸命運共同體的觀念」。山坡上張家吃素,我雖是俗人一個,偶爾上山吃齋禮佛也不難。 在鄰居請客、現成便當以及包子、水餃、披薩等冷凍食品的協助下,我們四口也白白胖胖的過了幾十年。當我年輕身兼記者,教師及寫作時,為了應付精神上的高度耗竭,只有犧牲最不具投資效益及永恆性的烹調藝術。 我告訴自己,情願做個有缺陷,但心情愉快的女凡人,而不是做一個完美但永遠待命的女超人。但這麼多年過去,我了解家人心中是有缺憾的。譬如每次回台,在飛機上我就已經開始品嚐母親曾經烹煮的菜餚,這種期望帶給我無限快樂,把我和家庭重新緊密地連接起來。我的孩子能這樣嗎?他們坐在回家的飛機上,腦中有對我、先生及家的想念嗎? 對孩子而言,在食物文化上,他們失去了中國的,也得不到美國的,我固然不曾解釋左宗棠雞的戰略價值,八寶飯的多重意義,也不曾討論火雞的十字架和南瓜皮的鏤空藝術,他們因大人的不適應而失去東西方純粹的食物,我擔心,在其他方面是否也如此? 如今身為社會上資深、樂活、銀齡的老份子,我有較多時間和心情來發掘食物的豐富性及讓人覺得幸福的理由。我手藝進步不少,也能享受共享美食的快樂,因而也才會有這一篇懺悔錄。如今我希望對我的第三代(未來式)有所補償,當小孫子的小嘴向我要東西吃時,我不是只能給他一個吻。 今日我雖能稍微揮舞廚鏟,只可惜我想抓住的「胃」已不在了。兒子在外,先生改採自然素食主義,我的兄弟各據一方,而我親愛的母親,身為廚藝好手,應該也希望在有生之年吃到女兒親手做的菜吧!但是一切已太遲了。當我把食物送入她口中,對她說,這是女兒親手做的菜,我不知她是否能完全懂得其中的意義,以及我的感恩和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