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末日餘聲

      2012年9月,萬馳車行終因交不出房租,必須離開國王大道。搬家那一天,馬京恩爬上梯子去搬十字架,手一鬆,十字架砸在他身上,受傷不輕。額頭縫了十四針,手臂吊著繃帶,數月後才見好。眾人聽了,忍不住說:「我終於相信神的存在。」

      他再接再厲,在北一街某辦公室綜合大樓租了一小房間,每月租金1000多美元。進駐後我打電話過去,仍是君君姐的聲音。

      「新希望車行,請問您要什麼車?」

      「你們賣什麼車?」

      「我們什麼車都有。」

      「我可以去看車嗎?」

      「那要先打電話約,我們老板目前不在。」

      「他在哪裡?」

      「您留個電話,我請他打電話過去。」

      「君君姐妳別扯了,妳演這個戲累不累啊!」我實在忍不住。

      「你這樣講很沒有風度喔!對你的修養很不好。我可以叫警察去抓你。」

      「你們就是做騙人的把戲,多少人受害,妳知道的比誰都清楚,妳還在幫他們?」

      「做生意誰沒有難處,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請你節制自己,害人不是好事。」

      「神咀咒你!我不聽人講話,只聽神講的話!」她掛上電話。

      我處理完自己的和解官司,把我這一生所得的版權費,稿費全賠進去了,一毛不剩,報社留下的401K也化為烏有,雖然不是驚人數字,但都是一個字一個字累積而成,我要如何一個字一個字再把錢賺回來?心有不甘,想著無論如何也要把自己所做的「好事」告之對方,於是直闖新希望車行。該大樓的接待小姐先打電話告知馬京恩,馬沒趕我走,於是我被帶到辦公室門口,「碰碰碰」敲了幾下門。

裡面鑰匙轉了幾下,門開了,見到馬京恩那張臉,鏡片後一對單眼皮,沒有驚訝、也不尶尬,就像兩人約好了做一個正常的商業晤談。

      「我們到外面談,這裡太小了。」馬京恩手往大廳的方向一伸,君子風度十足。

      大廳很漂亮,對座黑皮沙發,兩位摩登的年輕接待小姐閒著沒事,頻頻往我們這兒看。

      「妳還好嗎?有沒有去教會?」

      「有你在,我還敢去?」

      安靜一陣,馬京恩囁囁開口,聲音很小:「我在這裡,還是在做,不能不做,是幫忙性質,買賣車。」

      「幫誰的忙?」

      「還是有客人,畢竟我們有經驗。」

      「有人還會相信你?」

      「是,還有,很難,可是不能不做,一定要轉動,轉動才有機會。」

      「還是以前的生意模式?」

      「現在是這樣,幫忙大家也怕,所以基本上錢直接給dealer,我們不經手錢,只賺價差。」

      「那能賺多少?」

      「沒錯,很少。」

      「車子還賣到大陸?」

      「很少了,大陸的事大家都知道,可是還有人要買。」

      「還用人頭?」

      「有人自己買,可是又怕有問題,還是付人頭錢,不過現在人頭願意付銷售稅,就是買,好好拿到車子,再出口。」

      「所以你們以前是想避稅,所以用租的,惹出那麼多事?」

      「對!對!」

      「對那麼多被你們誤的人,你怎麼看?」

      「我大概跟你說一下,在上禮拜天神的信息裡,講到饒恕,饒恕—」

      「我們不講這個,我們講車子的事。」

      「好好…假設我們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我對不起,我對不起,不過說對不起你,對事情並沒有幫助—」

      「有幫助!」我聲音提高了:「如果你好好地對被害人說,對不起,我錯了,我誠心悔過 —」

      「我當然是對不起,我們當然也改過,你也看到了,可是我們說對不起,對你們有幫助,那當然很好,那沒有幫助,我也沒有辦法。可是呢?我確確實實感覺到,所有的事情,我以前沒信神以前—」

      「你承認你錯了嗎?」

      「我錯了。」

      「你承認你騙人了?」

      「我不承認我騙人,可是我錯了。」

      「你錯在哪裡?」

      「這個生意模式…沒有錯,生意能轉動,根本不會有問題。」

      「那我問你,人家因為你而破產,你沒有錯,是他錯了,總有人錯了!」

      「不是,如果你要追究誰對誰錯,那永遠沒完沒了,可是呢?我們所有的東西,已經過去了,全部都不記得,你會說,怎麼可以這樣?可行嗎?這就是恩典!」

      「等等,你是加害於人,我們是受害人,這等於說,你殺了人,然後你說,為何要追究誰對誰錯,人殺了就殺了,我們忘記吧!這是神的恩典,我只能說,你真夠無賴!」

      「你既然講到殺人,我給你講個故事。聖經上有個人,和鄰舍同入樹林砍伐樹木,斧頭不小心掉了,殺了鄰人,可是他不是故意的,到了神那裡,神給他七個逃程,以免他受人追殺—」

      「我同意,他是失手殺人,這不必神來饒怒他,法官也會饒恕他,過失殺人不會判死刑,法官會饒恕他部份的罪。可是,馬京恩,你們是故意的,故意的!」

      「我再講給你聽,沒有人會把所有家產當掉來害你,有這個必要嗎?」

      「等等,你把事情完全搞錯了,是你把家產當光了,找我們來幫你還錢。」

      「你開什麼玩笑?」馬京恩第一次顯出激動。「你憑什麼還我們的錢?我欠了幾百萬,你還得了嗎?」

      我想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反正,你拿了我的錢,沒有把該給我給我,這就是騙!」

      「這是周轉啊!」

      「你周轉關我什麼事?我為你賠了這麼多錢,」我掏出和解合約,把數字指給他看,「你現在就還我。」

      「我們真的沒錢,真的一分錢都沒有。」

      「這個房租呢?你為什麼不把房租拿來還我,你並不需要這個辦公室。」

      「我們的房租,是欠!欠!欠!賺了一筆,才還,然後再欠!欠!欠!這個錢,當然要還,當然要還,可是我們有幾百萬債務,也有先後次序,我們要有本錢做生意,才有機會還,要賺出錢才能還。所有家產都沒有了」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們把車子賣掉,總會賺到錢,你們不會沒賺到錢就把車賣掉吧!」

      「我們在做電動車,八月宣佈完全沒有救了。可是公司準備費用,人員徵用,都需要錢啊!這些錢哪裡來?」

      「從我們這兒來。」

      「也不是,我們在運作。如果車子能做出來,就有錢可轉了,如果根本不能賣…」

      「你們公司叫什麼名字?」

      「我們是OEM,大陸那裡半成品過來,在這裡組裝。」

      「當初萬馳租那麼大的地方,就是為了組裝?」

      「對,大組裝很容易,放入電池、馬達,車子就可以動了。」

      「你們是不是也被別人騙了?」

      「不是騙,我們車子都做出來了,怎麼叫騙?」

      「車子賣了嗎?」

      「根本不準賣,碰撞試驗做了十幾次,根本沒有過。在賣之前,我們要拿到美國政府的試開執照,我們在280, 101公路上到處開,照了好多相,可是還沒通過。」

      「什麼時候開始的?」

      「2009年.」

      「正是我們上當的時候,所以那時你們沒錢,就到處找人頭,來資助你們的電動車美夢。」

      我至此相信,電動車確有其事。數年前,陳瑞亞曾找一位朋友諮詢,說她手邊有兩千萬,想投資電動車,朋友勸她小心,可惜勸導無效。另有一說法,謂陳在中國有位堂姐,正好做汽車製造生意,可惜堂姐妹合作之後一片烏煙瘴氣。

      「不是這樣,2009年,大陸突然宣佈,不淮進口車,我們好多車卡在大陸,一直燒錢,錢連不上。」

      「你從來沒想過,車子賣不掉,就該停止找人頭,少害人。」

      「我停也是欠五百萬,不停也是五百萬。」

      「至少後面的人不會受害。」

      「你沒聽過嗎?做生意就是比氣長,如果我們能周轉成…」

      「不談租車的事,大陸有五批人向你買車,總共交給你180萬美元,你全吞了,這也是你所謂的周轉?」

      「在周轉的時候…」

      「所以你的理由是,反正我在周轉,所以怎麼騙錢都是合理的。」

      「我轉動的好,就不是騙,轉動的不好,才是騙。」

      唉!到最後一分鐘,馬京恩還在替他的「騙」留一條可笑的後路。

      我們又扯了一會,我問太太在這幾年間,如何和他配合。

      「基本上是我在運作,我有需要,就去和她講,她對人有熱誠,這點我比不過她。」

      「那你們合作無間了?」

      「我們還是有缺失,不是配合的很好,不過真的,經過這些事,我們的想法慢慢接近,以前她是她,我是我,風馬牛不相及,現在感謝神,我們越來越契合了,她對人有熱誠,我完全不行。她做事中規中矩,而我,是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有一件事,我真的有感受,經過這些事,才有神的恩典,妳可以駡我無頼、混蛋,問題是,沒有恩典的話,我們日子怎麼過?」

      「你做一大堆壞事,然後回頭來說,幸好我做了壞事,才有神的恩典?」

      「我沒有做壞事。」

      「那你就是笨。」

      「是,我很笨,做一堆笨事,我看得太淺顯,没看到更大的picture。」

      馬京恩是真笨,還是兩權相害取其輕,「笨」總比「壞」好,這背後已然有了他的狡計,我承認,我無法分辨。(待續,完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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